“一个鼻子,两只眼睛,同你我都一样。”
她这话刚说完,惊觉四周謦欬无声。
头顶一片黢黑,宛如浓云攒聚,一下挡去了所有的光。
再一凝神,只见一双金线绣纹丝履,倏忽顿在眼前,那霜玉色的衣角时起时落地纷飞着,在空中飘出雪花的形状。
他俊美绝伦的一张脸,灿然夺目。
彷如神祗,望之若仙。
他悠悠然抬起手,指尖朝着她的方向轻盈一点,面无表情道:“你,出来说话。”——
作者有话说:注:1。飱食——晚饭。在秦汉之前,古人一日两餐,第二顿称为“飱”或“食”。例如《孟子滕文公上》中“饔飧而始”即指用早晚两餐开启一天的生活。
第48章
素萋微微直起身,从众人身后抬起头,缓步走到公子身边跪下,却自始至终都没正眼看过他。
公子微倾上身,俯首认真地看着她,垂顺的发丝落在她的眼前,宛若柳絮随风飘荡。
“你方才说我什么?”
公子清冷地发了问。
素萋只顾垂下头,目光紧盯着捏握成拳的双手,力道大得每处骨节都发了白。
她愣是不说话,虽看似恭谨柔顺,内里却颇有种爱答不理的意思。
公子见了,也气有不顺,复又加重语气再问:“一个鼻子,两只眼睛。”
“如此妄加非议,实乃大不敬,你可知错?”
素萋颔首,蓦然道:“公子也是人,人不都是一个鼻子,两只眼睛。奴说的话实事求是,不算非议,何错之有?”
她这话一出,周遭跪伏于地的所有人,一时之间全都吓得噤了声。
公子身后跟着的一众寺人,更是骇得连擦几把冷汗,心想这婢子也太不知死活了些。
岂料在这环台,哪还有人敢同公子呛声反调。
只怕,死都不知是个什么死法。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公子会大发雷霆,着人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蠢婢拖下去乱棍打死时,却看公子不急反笑:“好大的胆子,你身为环台的婢子,竟敢当众议论我。”
他虽笑着,但那抹笑里还带了些若有似无的戏谑和威仪。
哪怕只这一丝的威仪,也叫在场众人风声鹤唳,噤若寒蝉。
公子伸出指尖,抵在她的下颌处,轻易地挑起她的脸庞,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
他望着那双盈盈杏眸,轻言道:“那你可知,这世上除了人是一个鼻子,两只眼睛,豚和犬亦是如此?”
“这般说来,我又怎知你仅是议我,还是在骂我?”
素萋倔强地瞥过视线,倔强地道:“奴知错,恳请公子责罚。”
她这话说得倒算诚恳,可面上仍是七个不服、八个不愤,好似那游历江湖的绿林好汉,纵是面对强权压制,也犹不败退,甚有种不屈不挠的气节。
公子敛眉收回手,轻甩袍袖负在身后,居高临下地斜了她一眼,漫不经心道:“既如此,便罚你跪在此处,我不走,你也不得擅离。”
“否则,看我怎么惩治你。”
他冷冰冰地丢下这句话,气哄哄地走了。
一众小寺忙不迭地涌上前跟紧公子,同她擦身而过,纷纷不约而同地朝她投去崇敬的目光。
敢在环台与公子对来,如此胆大妄为之举,譬如龙头锯角,虎口拔牙。
可她不仅锯了拔了,还侥幸活下一命。
实乃能人也。
一见公子的身影没入华居,余下宫婢们都长舒一口气,唯有素萋恨得牙痒痒。
他故意的,他分明就是故意的。
他在众人之前故意挑她出头,为得就是叫她难堪,叫她无地自容。
公子是在报复她,报复她那夜扔下他一走了之,还对他的伤势置之不理。
所以,他才会要她跪在此处,要她好生反省反省。
红绫显然不懂这其中的门门道道,只待众人散去,她急忙跪到素萋身边,拍着胸脯,庆幸道:“还好、还好……看来公子今日心情不错,想是急着赴王姬的约,适才绕过你一命,若是不然,你早死过八百回了。”
可素萋并没有劫后余生的快意,反倒咬牙切齿地道:“那真谢了他。”
红绫抚了抚素萋的后背,替她顺气,口中责怪道:“你也是,也不看看这是哪里。在环台,你居然敢同公子置气,我瞧你是活腻了,想寻个新鲜点儿的死法。”
素萋正欲张嘴,再多骂骂咧咧几句。
红绫忙拍她一下,眨眼暗示道:“别说了,当心让人听见,下回再没这么好的运气。”
素萋见红绫一脸天塌了似的担忧,硬生生把这股气给憋了回去。
红绫捋捋衣摆,正身在她身边跪得扎实,不忘安抚道:“好了,定不会叫你一人受罚,我陪你吧。”
“顶多再跪上一宿,谁怕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