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进了环台,这小半年以来,她同红绫一样,一直做着些洒扫除尘之类的粗活,就连公子的面也没见着过,又何谈伺候过什么人。
只是周王姬发了话,加之老寺人有言在先,她也不敢不从。
左右要不了她的命,栉发就栉发吧。
她也轻声应了一声“是”,学着红绫做过的,去到铜盆边取水净手,再从旁边的红漆盘上拿了把大小合适的篦子,跪坐到周王姬身后,轻手挑起一束柔顺的发丝,徐徐梳解。
短暂的静谧过后。
周王姬挥动柔荑,轻易地撩起一层水花,激荡掀起的水珠扬在她的眉间,晶莹剔透,幻似金光。
“你们都是齐人?”
她寻了个轻快的语气问。
红绫点头,素萋摇头。
“不管是哪儿人,只要不是周人就好。”
她自顾自地道。
红绫不敢发问,素萋却道:“为何?”
周王姬眼中闪过一道诧异的光,卒然回过头,惊奇地看向素萋。
“你说什么?”
素萋垂头,小心道:“奴问,为何?”
周王姬掩嘴,咯咯轻笑。
笑了好一会儿,她才拉长脸,佯装嗔怒:“你可知,你是头一个敢问我为何的人。”
“奴不知,还请王姬责罚。”
素萋乖顺道。
“罢了,我才不想罚你,罚来罚去,甚是无趣。”
周王姬叹了口气,幽幽道:“不为何,我见周人太多,早就腻烦了。”
“还是你们这些齐人有意思,我初到齐宫,也要你们教我识些规矩才是。”
素萋接道:“王姬宽心,齐宫不比王宫,想是也没王宫里的规矩多,此番既到了齐宫,王姬大可自在些,不必多加拘束。”
周王姬盈盈水眸,看了她一眼,笑道:“你倒是个会说话的,也算机灵,你叫什么名字?”
“素萋。”
她答道。
“素萋?”
周王姬呢喃着这两个字,琢磨道:“你一个小婢,名字却如此雅致,果真难得。”
“谢王姬夸赞。”
“对了。”
周王姬仿佛想起什么似的,忙又问:“你们公子是个怎样的人?”
红绫一听这话,脑子晃得飞快,恨不得差点甩出去。
“奴不知,奴从未见过公子。”
“那你呢?”
周王姬认真地看着她,温润的眼神中充满好奇。
不知为何,被周王姬这样看着,她心底忽然闪过一丝忧虑,只那忧虑中似乎还带了点别的什么东西,像是犹豫,更像是心虚。
素萋木然道:“奴刚到环台不久,对公子也不甚了解。”
她到底还是说了谎。
同公子朝夕相处三年,公子是何为人,她再清楚不过。
他冷漠无情,为了太子之位,利用自己,残害音娘,甘愿与杀母仇人结下盟约。
他残忍嗜杀,凡是可能误他大事、阻他上位者,他都毫不犹豫地清理干净,出手利落,绝不拖泥带水,就连亲生兄弟也不放过。
可他也有他的柔情,他一手抚养她长大,教她习武,教她自保,更教会t她如何生存。
他还有他的善心,他的不顾一切。
他会对认下的义弟信儿那样好,更会为了救下自己,以身挡箭,不畏涉险。
他是一个很复杂的人,不能仅仅是用好人或是坏人去评判。
公子说过,这世道并非非黑即白。
公子又何尝不是如此。
可就是这样一个纠结矛盾的人,却偏偏叫她惦念不已,也叫她为之奋不顾身。
但当她面对周王姬脸上,那纯质期盼的表情时,这涌在心间的种种,竟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作者有话说:注:1。濯足——洗去脚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