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仍是不敢答,心乱如麻,怦怦跳得差点从口中蹦出来。
她掩紧胸口,神色慌张地看了周王姬一眼。
周王姬接道:“君王莫怪,蔡姬她刚到齐国不久,水土不适,前日病重方愈,可不怎的这嗓子竟然哑了,一时怎么都出不来声,把臣妇也急坏了。”
“本不想带她来请安,惟恐她这副病容惊扰了君上,但君上昨日也说,无论如何都要见她,因而臣妇斗胆,只好携她一同前来。”
“无妨。”
齐君颤颤微微地摆摆手,又问:“既是病容,可为何郁容会……”
他话还未说完,重重咳了几声,打断了接下来的只言片语。
周王姬一眼就看穿了齐君想问什么,赶忙见缝插针道:“蔡姬相貌普通,并无什么过人之处,想必只是公子一时新鲜,适才多瞧了几眼。”
“男子嘛,对这带病的女子总是怀揣几分怜惜的。”
周王姬这话一出,帐后又再次陷入了绝望的沉默。
这沉默静得如水,可也让人感到心悸震动。
也不知过了多久,漫长得好像要耗尽一切。
那帐后的齐君,终于又悠悠地开了口。
风动帏幔,火光不摇,而纱帘蹁跹。
只听他沉重地叹道:“你近前来,让孤看看。”
第58章
素萋在周王姬注视的目光下徐缓走向殿中矮台。
她还记得公子对她说过,不要让君上看见她的脸。
她摸不清其中缘由,一时惊骇忧惧,脚下的步子也愈发颤抖虚浮,心如擂鼓,额渗冷汗,一张略施粉黛的脸竟也显得十分苍白。
她走了几步,在距离矮台十余步的位置停下,不敢再往前一步。
纱幔之后,君上侧卧的身影朦朦胧胧,虚晃不清,恍如误入沉雾之中。
“孤年纪大了,看不清,你再近些。”
她闻言,心下震颤,任凭她多么使劲,双腿都像被禁锢住了似的,怎么都不肯往前。
身后的周王姬亦是满脸担忧,焦灼地来回踱了几步,也不知该如何开口。
“到帐前来。”
齐君喑哑的声音再次徘徊而起,她鼓足勇气,又往前走了一小段。
帐后齐君竭尽全力地撑起颤巍巍的身子,形同枯槁般的手穿过帐幔的缝隙探了出去。
素萋见状,当即俯地叩首,顺势把脸贴在地上,不让齐君轻易看了去。
半透的帐边蓦然出现一张模糊的脸,他道:“把头抬起来,孤要看你的脸。”
素萋瑟缩在地上,浑身痉挛,像被人架起来油煎火烤似的痛苦万分。
不等她有所反应,年迈的齐君好似再也耐不住一般,铆足了一股劲,不遗余力地强支起头往外望。
眼见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眸子就要穿了出来,只这一瞬,他那沉重的影子却像被抽干了力气似的轰然倒塌,陡然又跌了回去。
“君上、君上……”
守在一旁的寺人掐着尖细的嗓音呼天喊地,一帮人前呼后拥全都围去了帐前,重重叠叠的人影把素萋给挡得严严实实。
“说、说、说话……”
病情突发犹如洪水猛兽,将那位曾经不可一世的君主彻底摧毁、吞灭。
他仰面朝上,重颤着身体克制不住地发抖,但他的眼中仍存有一丝侥幸的期待。
他扯着朽迈的声线,不屈不挠地命道:“说……咳咳……说句话……”
方才领了她们进门的那位老寺急急冲到素萋面前,一把将她从地上揪了起来,怒目呵斥道:“君上让你说句话,你听不明白吗?”
情形如此,素萋知道自己再无可逃。
若再耽搁下去,引得君上的症疾恶化,她就成了齐国的罪人。
于是,她别无他法,只能提起内力,沉住丹田,学着昨日才听过的蔡人口音,沉沉地说了声:“君上。”
她用内力稳住的声音,滞重里还带了丝中气,听上去像个半大的少年,简陋粗粝,偏不像一个娇柔细腻的女子。
她话音刚落,帐后急促的喘息声渐次平稳了下来。
齐君双目空洞,失去神采的眼睛变得混沌,他直愣愣地躺着,僵硬得犹如一块砌墙的夯砖。
终于,在他布满褶皱的眼尾滑下一滴浑浊的泪,透着腐心蚀骨的寒意。
“你不是她。”
“她说话的声音比鸟儿唱歌还要好听。”
“你……不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