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身上,流淌着赤狄人残暴、凶恶的血脉。
可他却又是如此的不同,他善良、仁厚……从不与人为敌,纵然受尽欺凌,也不曾还手伤人半分。
像他这般的纯良,怎会是赤狄?
她不相信。
却在不经意间,眼底流出一丝迟疑。
偏这片刻的迟疑,都尽数落入无疾的眼中。
在他那张苍白到几近无色的脸上,满是落寞。
那双如琥珀般通透的瞳仁,也不再闪烁。
他半垂双目,视线落在地面的光影上。
忽地,窗外疾风一闪,带动帘幔轻摇,光影也随之晃动了几下。
他的目光,变得黯淡、迷惘。
“我的母亲是赤狄部落里最烈、最像火一般的女子,她自信张扬、桀骜不驯,却也与人为善、赤诚热忱。”
“可偏偏就是如此美好一个女子,却受尽命途坎坷,战争磋磨,不得已背井离乡,四处漂泊……”
在他低沉缓慢的声线中,时光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寒风猎猎的山川草原。
那里有碧蓝的苍穹、阴翳的丛林,有最广褒的大地和最自在的飞鸟。
同样,那里也有最为残酷的纷争,有数不清的硝烟与战火。
东夷、西戎、南蛮、北狄,他们一贯被中原人视作蛮夷。
其中南蛮的楚人开化极高,经过世代的延续,时至今日,已然形成能与中原诸国势均力敌的楚国。
而东夷因毗邻强齐,早在不知不觉中被齐国打得半身不遂,轻轻松松收拾得一干二净,如今也没了蹦跶的力气。
唯有西北两面的戎狄人,你来我往,交战得水深火热。
之中,又以北狄更甚。
北狄一向政权分散,有着许多大小不一的部落,每个部落皆由首领统帅,一旦互相看不顺眼,提刀上马就是一场恶战。
说打就打,说干就干。
北狄人生性英勇好斗。
换首领就像用食就寝一样频繁。
在无数次的角逐中,赤狄与白狄愈渐脱颖而出,成为北方大地上最凶猛的两支部落。
一次赤白交战,白狄大败赤狄,战败的赤狄为了避免被敌军乘胜追击,以致亡族灭种,于是连夜往更偏远的地方迁移,却因逃得仓促紧急,留下了许多不适远行的老幼妇孺。
而那被抛弃的上千人,于次日清晨,便通通沦为了白狄人的俘虏。
无疾的母亲,正是在那时被抓去了白狄。
身为俘虏的她,自然没有选择的权利,能有一条活路实属不易。
彼时,晋国的公子因内乱逃去母族白狄避难,携几位心腹在白狄将将安顿下来。
赤狄的俘虏到了白狄之后,为庆祝战事的胜利,白狄举行了前所未有的盛大庆典。
也是在那晚,她与同族的另一名女子,被白狄人一同献给了来自晋国的两位贵族。
那名女子献给了晋国的公子。
而她则献给了公子身边的一位重臣。
从此,她跟了那个赵氏的大臣,死心塌地地跟了他,再没想过回到故乡赤狄去。
她与丈夫也算在白狄过了几年安稳日子。
直至来自晋国的势力逐渐渗透白狄,赶尽杀绝也随之接踵而至。
晋国公子倍感忧心,生怕哪一天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了白狄。故此幡然醒悟、痛下决心,带着几位心腹之臣,再次踏上了流亡他国的旅途。
她也要跟着丈夫同去。
纵使前途未卜、生死不明,她也下定了决心。
只因那时,她已怀有身孕。
若是离开孩子的父亲,乱世之下,孤儿寡母唯有一死。
就这样,她登上了那趟前往中原的马车,用赤狄女子的一腔孤勇,为孩子博个活下来的机遇。
她不过是个可怜的女子。
不过是个可怜孩子的母亲。
后来,她在逃往莒国的路上生下了孩子。
一个男孩。
模样神似她这个母亲,一双浅褐色的瞳孔忽闪忽闪,好像天上的星星。
可她一点儿也不觉得开心,甚至莫名涌起一股揪心扒肝的忧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