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孩子,长得并不像他的父亲。
不像他的父亲,就意味着这孩子没有生出一张中原人的脸。
没有中原人的脸,却生在了中原。
往后的命运将会如何,她这个做母亲的,似乎早有预料。
但她什么也改变不了。
那一刻,她陷入了莫大的恐慌与后悔。
她恐慌孩子的未来。
更后悔当初的决定。
来到中原,也许并不会有一个好的结局。
倘若当初留在白狄,纵使最后唯有一死,却也能死得有所尊严。
中原人瞧不起蛮夷,更将他们这些戎狄人视作犬狼一般的畜生。
可人的样貌更改不了,北狄人的长相也瞒不过任何人。
她唯有一个办法,便是从小告诉孩子,他们来自强盛壮大的白狄,而非战败失势的赤狄。
她想用这个善意的谎言,尽量护住孩子童年脆弱的尊严。却从未想过,在中原人的眼里,白狄与赤狄并无二致,都是茹毛饮血、粗俗无礼的野蛮人。
再后来,她在一次逃亡中与丈夫失散。
她的丈夫,为了能一心保护晋国公子躲过追杀,曾有几次将她们母子二人藏在无人的房舍中,给了些许散钱以作安抚,并承诺只要护送公子安全离开,就会回来接上她们。
她信了。
带着孩子一次次等、一日日盼。
前几次,他都回来了。
抱着孩子,笑得慈爱,让孩子糯糯地喊他父亲。
只最后一次。
他再没回来。
身上的散钱也很快花光了。
莒父眨眼到了冬天,没了炭火,寒冷的朔风剐肉刺骨,冻得人浑身疼痛。
她抱着孩子,缩在破旧残损的泥瓦下,仍由风雪呼啸,却也无处可躲。
孩子依偎在她的怀中,小小的身子被寒气倾注灌满,嘴唇乌紫,面如土色。
她想。
或许她的丈夫再也不会回来了。
或许……
他已经死了。
第97章
此刻,无疾的眼中晶莹涌动,几乎落下泪来。
原来,这过去的一切,他都还记得。
他记得,母亲是如何奄奄一息地倒在自己面前,也记得,她是如何不甘不愿地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她甚至到死都不知道。
他的父亲还活着。
不仅活得好好的,还成了晋国权倾朝野的中军将。
“在白狄时,她是战败的俘虏,被那些白狄人买来送去,如同货物一般。”
“流落莒国后,只因带着我,就连女闾都不肯收下她。”
“她一个赤狄女子,既不会讲中原话,又无所依靠,还始终因狄人的身份备受冷眼、排挤。”
无疾抽噎着道:“自我记事以来,便从未吃过一顿饱饭,残羹剩饭也鲜少有过。”
“可纵是如此,我也从未怪过她。”
“她天生命苦,可她是一个好母亲,无论多苦多难,她也从没想过将我抛弃。”
听到这,素萋感到一阵揪心的疼痛。
她为无疾的过去悲戚、感伤,更因自己曾丢下他而内疚、惭愧。
她口口声声说,他是她的亲人。
可她却还是跟着公子一走了之,留他一个人在那寂寞的竹屋,寂寞地过着一个人的日子。
她很想说些什么,哪怕只是简单的几句宽慰。
可看着他心碎的神情,再对上那双脆弱的浅瞳。
她又还能说些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