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萋应道:“世子用心良苦,素萋明白。”
狐世子又道:“委屈你了。”
“我也知这一路艰辛,可也别无他法。”
“本想给你留些钱财傍身,深思熟虑之后,还是作罢。”
狐世子的顾虑,素萋心知肚明。
乱世的钱财,不仅不能保人性命,还会横生事端,招致杀身之祸。
芈仪赠她的那枚金珠凤钗就是活生生的证明。
想起凤钗,她便想子晏他们,于是试探着问:“世子可知,中军将大人抓了几个楚人?”
狐世子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略有耳闻。”
“那他们……”
素萋言语顿塞,打量着狐世子的神情,一时不敢往下接。
狐世子长长叹了口气,才道:“楚人之事,没有我插手的资格。”
“此乃国之大事,君上亦是无比慎重。”
“如何处置,是死是活,都要等楚国予以回应,再作从长计议。”
素萋忙道:“世子的意思是,他们暂且性命无忧?”
狐世子认同道:“也只是暂且而已,不宜长久。”
他意味深长地掂了掂手中短匕,交给素萋。
“这一路,若能寻得时机,不妨殊死一搏,能否事成,全看女子的决断。”
狐世子虽未言明,但他的未尽之意,素萋心领神会。
他一个晋人,自是不便明说。
素萋深知,此时此刻,子晏几人的性命与她息息相关。
她一定要找机会逃出去,只有先逃出去,才能再想办法救子晏。
这便是无疾留给她的一条路。
一条生死攸关、孤注一掷的路。
她坚定应t下,目光泰然而决绝。
狐世子抬手施礼:“愿女子早日逃出魔窟,早日重回自由。”
素萋忧心道:“无疾他……”
狐世子坦然笑了笑。
“此去秦国,未必就是坏事。”
第106章
从秋入冬,转眼间,寒风瑟瑟化作了漫天飞雪。
几十辆囚车大排长龙,如蜿蜒粗壮的巨蟒,在无边无际的原野上缓缓腾挪。
寒气砭肤,冰雪凝成无数棱角锋利的石子,从万丈高空奋力坠下,用力地、狠狠地砸在人们的身上。
素萋蹲坐在疲惫的人群中,尽力拢紧身上单薄的衣衫抵御严寒,口中泄出的热气随着喘息若有似无,逐渐升腾,没了颜色。
身边奄奄一息蜷缩着的,是同她一样即将被送往邢国战场的囚奴。
他们之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戎人、也有狄人,甚至还有不少与她同样来自诸国的中原人。他们无一例外都是晋人俘虏,是晋国在各处战场上活捉回来的。
他们虽然侥幸从晋人的行刑场上活了下来,但很快就会迎来同一个结局。
他们会被送上邢国面向赤狄的最前线,成为战役下用鲜血浇灌的那道人肉围墙。
他们全都会死,没有意外。
这数月来,从晋国到邢国,一路风餐沐雨,早已惊醒了人们昏昏欲睡的脑袋。他们终于从当初虎口脱险的幻象中清醒过来,意识到接下来等待着他们的并非生路,而是又一座由死亡铸成的熔炉。
人群中的哀叹和悲泣从不停息,每个人都压抑、哽咽,风雪无情地盖去那些破碎的声调,只留嘴角僵硬的抽搐。
这时,伴随着一声沉稳有力的长喝,囚车木轮稀稀拉拉地停住滚动。
尽头传来“放食”二字,人们死寂的目光再次闪动起来。
所谓放食,每日仅有一回,给的也不是什么能饱腹充饥的干粮,而是稀得不能再稀的豆沫,与汤水无异。
这类吃食并不能供给人的体力,仅能最低限度地维持生命,好让他们不至于还没踏上战场,便都死在了半路上。
纵使如此,每日放食依旧挤破头来。
纵使如此,也依然有不少人病死或饿死在途中。
素萋身旁一老伯颤颤巍巍地把手伸过木栏的缝隙,捧来卒役浇出的豆粥,也来不及吹,一股脑地吸溜了下去。
“咳、咳咳——”
猛地一阵咳嗽,老伯登时倒抽一口气,哗啦一下往后仰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