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萋顾不得接粥,慌忙接住老伯,急道:“老人家,这是怎么了?”
“呃、呃……”
老伯哽着喉咙发出零零碎碎的声音,原本灰扑扑的脸也被憋胀得又青又紫。
他哆嗦着干枯的手指,指向喉头的位置。
素萋瞬间明了,这老伯应是被粥里的异物卡住了气管。
每日发放的豆粥都由菽豆制成,菽豆本就是黑乎乎的,碾成豆沫后也是黑褐混杂,又因烹煮过程极其肮脏、粗劣,因而也时常掺杂一些未曾碾碎的豆壳。
半生不熟的豆壳会散发一种难闻的腥气,坚硬的壳角也极为锋利,囫囵吞下,不亚于直接吞下一捧粗糙的砂砾。
果然,老伯的嘴角溢出几缕血丝,翻出白眼,眼看就要窒息。
素萋环视四周,只见周围人的脸上只剩麻木、恐惧的神情。这一路走来,耗死了太多人,每个人都见怪不怪,无一人敢上前来帮忙。
情急之下,她一把抓住经过的卒役,央求道:“大人行行好,可否开锁让我们出去?”
“这里人多腾不开空,若有空地,我或许能救他。”
卒役猛力将她甩开,怒目呵斥道:“滚开!死就死吧,死了才……呃啊——”
那卒役话未说完,忽地被一只箭镞穿破了喉咙。
带着浓烈腥臭的血液溅在她的脸上,炙热、滚烫。
与此同时,远方响起澎湃纷杂的呐喊,如滔天骇浪席卷而来。
铁蹄与战鼓齐鸣,骨笛迸发出尖锐刺耳的长啸。
马声嘶叫,尘土飞扬。
目之所及处,竟是无数涌动着的人影。
他们高大粗蛮、披头散发,每一张脸都漆黑得吓人,如同地狱中四处游荡的鬼魅一般。
人群中骤然爆发出一声嚎叫:“是赤狄人!”
“啊!是赤狄,是赤狄!”
“赤狄人来了!赤狄人来了!”
无数人瞬间乱作一团,每个人都不顾一切地左拥右挤、抱头鼠窜。
阵列的脚步声轰然逼近,如天雷滚滚、排山倒海。
看守囚奴的所有卒役们纷纷举起兵器,嘶吼着与赤狄人厮杀在一起。
“杀啊!”
“杀——”
一时间,天地仿佛失去了颜色。
唯剩残忍窒息的黑,和刺目灼烧的红。
鲜血飞溅旌旗,赤狄人的马蹄踏碎数不清的人骨,冰冷的刀锋划开数不清的胸腔。
这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偷袭。
更是一场残忍肆虐的屠杀。
而这里,距离邢国最近的一处城邑不过百余里。
乌云散去,飞雪骤停。
满地遍布着断臂残肢、枯刀裂刃,视线中的血流成河渐渐被无声飘落的积雪覆盖,白雪染成了粉,血泊凝固变得愈加深沉。
所有押送囚奴的晋人卒役全都尸首异处,浑身浴血的赤狄人兴高采烈地扬起了手中的刀矛和首级,发出如野兽般狂放的欢呼。
他们蜂拥而上,迫不及待地劈开囚车的铜锁,像抢夺战利品一样,把车中的囚奴全都拖了出来。
他们把囚奴们围成一个圈,一个个扒拉、翻检,遇上同类族人便收回部落,遇上老弱病残便就地斩杀,遇上年轻力壮的统统捆起来做奴役,遇上像素萋这般有些姿色的女子,便集中归置到一起,只待另行发落。
等凶恶的赤狄人持刃走到面前时,素萋这才猛然回过神来。
方才眼中惨烈的一幕,如一场失控的烈焰,焚烧了她的大脑,掠夺了她的思绪。
她不是没见过死人,也不是没杀过人。
可她却从未见过如此真实血腥的战场。
不知怎的,她蓦然想起了公子。
想起了他口中说过的那个乱世。
她本以为身在乱世,只是难活一命罢了。
却不知,这乱世中的生死竟比公子说过的还要残酷、不堪。
时至今日,她总算明白了公子的良苦用心。
殚精竭虑地教她武艺,教她不择手段地活下去。
只因这乱世弱肉强食。
而公子,不想她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