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身边躺着的老伯早已没了呼吸,枯槁的身躯在寒风的啃噬下愈渐成冰。
他睁着眼,悄无声息。
倏地,一个凶神恶煞的赤狄人揪住她的后领,将她从车上粗暴地拖了下来。
那赤狄人嘴里咕咕噜噜地说着她听不懂的话,胡乱地抽出绳索把她捆牢,又扔上了另一趟囚车。
她转眼一看,这才发现车上绑着的都是年纪轻轻的女子。
一阵打马吆喝,囚车再次颠簸地滚起了轮子,摇摇晃晃地朝截然相反的方向走去。
这时,车上一女子嘤嘤哭了起来,也不敢放开声,拼命地咬住嘴,只发出零星的呜咽声。
旁边另一女子好奇道:“你哭什么?我们还没死。”
那女子哇一下哭得更惨了,上气不接下气道:“还不如死了呢!”
“你这什么话?呸呸呸!净说些晦气的。好死不如赖活,你母亲没和你说过吗?”
那女子哭丧着脸,摇头道:“我母亲只和我说过,被抓去赤狄部落的女子都没好下场。”
旁边女子唏嘘道:“没好下场就没好下场,有下场就行,有下场就还能活。”
那女子抽泣道:“你不知道,赤狄人每逢打胜一仗,便会抓走附近城邑的年轻女子带回去。”
“带回去?然后呢?”
“带回去……充营妓!”
此话一出,车上数名女子都跟着嚎啕大哭了起来。
压车的赤狄人不胜其烦,挥舞着长矛敲打几下木栏,用陌生的言语呵斥了几句,女子们又害怕地止住了哭声,只敢偷偷摸摸地掉眼泪。
素萋重重叹出一口气,无奈地冷笑起来。
想她好不容易才从女闾逃脱,无数次死里逃生,到头来却又被送了回去。
她这一生颠沛流离、百般挣扎,终究摆脱不了妓子的身份。
只是不知,军营是否同似女闾,营妓又是否同似常妓。
如她这般在凝月馆学过本事的,也不知在军营里能否派得上用场。
倘若可以,那还不算太遭。
只要不是随时随地捆住她的手脚,她总能想出法子脱身,一旦脱了身,她就有救下子晏的希望。t
可到那时,她只怕再也不能跟子晏走了。
不能跟他回郢都,亦不能与他相伴。
风雪中走了一天一夜,车轮终于在一处广阔的木围前停下。门前两侧伫立着高大的瞭望台,围中错落着无数毛毡帐篷,如雨后春笋般杂乱。
最外是马场和牛羊圈,用削得尖利的木栅栏围成,从内散发出奶腥的膻味和牲口的粪味,令人几欲作呕。
居中有一顶最大最圆的帐篷,篷顶悬挂着一面旗帜,被凛冽的北风刮得呼啦作响,旗面上的狼头图腾凶狠残暴、栩栩如生。
素萋一行女子,被几个赤狄人压进了一顶四面漏风的小帐篷里,篷内无光,盆中空空如也,半点炭火也没留下。
脚下铺着一块残破的兽皮,到处堆满了缺裂的陶罐和皮囊,看来这里是他们用来囤放杂物的仓库。
身后的几名赤狄男子一下抽出腰挎的弯刀,发出兽嚎般的嗓音,像赶放羊群那样,将女子们聚拢在一起,接着示意她们抱头蹲下。女子们没见过这般野蛮的阵仗,纷纷吓得颤抖不止。
唯有素萋异常冷静,正借着透入的微光,仔细打量周遭环境。
第107章
夜晚,风声呼啸,吹得帐篷哗哗巨响。
中门以一道单薄的毡布隔开,冷风嗖嗖直往里灌,冻得帐篷中的女子们相互抱团、瑟缩发抖。
门外站了几个看守的赤狄小卒,腰悬弯刀,身背长弓,一脸严肃地站在风中。火把在头顶处闪动,照着他们的脸,愈显幽暗、恐怖。
素萋面朝帐门的方向,偷偷地转了转被捆在身后的腕子,粗绳摩擦皮肉,竟也一动未动。捆得如此紧实,只怕手腕都肿了。
腕间的疼痛尚未消散,掌心的伤痛依旧刻骨清晰。
当时她想也不想地接下赵明那一刀,只求活命,却从未想过这难捱的长痛才最为磨人。
这段时间的经历,让她浑身是伤,身上几乎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肉。虽然她侥幸活了下来,可这些尖锐的痛楚却无时不刻不在折磨她。
她在疼痛中苦熬,在疼痛中强迫自己保持理智、维持清醒,只要还活着,这些痛便不算什么,只要能活,再痛她也能忍受。
她思忖着,如何才能落下袖中的匕首,如何才能趁人不备地划开自己身上的绳索。她如何能逃得出去,又如何仅凭一只匕首,斗过门外几个手持利器的赤狄强汉。
她一心琢磨自己到底能有几分胜算,却忽略门外传来一阵轻柔徐缓的脚步声。
随着门外赤狄小卒的几声质问,一道轻轻扬扬的女子声线蓦地响起。
来人与赤狄小卒不轻不重地攀谈了几句,不一会儿便掀帘走了进来。
是个女子。
穿着皮毛制成的绒衣,披散的头发在背后用一根细绳绑着,不似中原女子那般挽髻、敷粉,展露出赤狄人最原始、野性的美感。
她手里提着一只黑漆漆的木桶,桶上盖着光秃且厚实的兽皮。
只因拎着沉甸甸的桶,她走得极为艰难,一摇一晃地好像走在泥潭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