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先,双方打得有来有回、难分高下,可后来,南方的楚国异军突起,一举打破了秦晋之间某种微妙的平衡。
晋国一直将楚国视作死敌,楚国的崛起让晋国倍感压力,更让晋国进退维谷、腹背受敌。
前有楚国虎视眈眈,后有秦国窥伺于侧,如此焦灼之下,怎能叫晋国睡得安稳。
为了腾出手来一心收拾楚国,晋国不得不想出一招缓兵之计,先与秦国达成和解、握手言和。
而这两国议和,交出质子便是最关键的一步。
质子是两国政治盟约下的抵押人质,为的是防止结盟之后,或有一方临时变卦、背信弃义。
互换质子送的都是国君之子、之孙,或是至亲兄弟,因为只有与国君有血缘关系和重要身份的贵族,才能形成约束。
若有一方胆敢背约,另一方有权擅自处罚,甚至是处死质子。
朝局时事往往波谲云诡、瞬息万变,如此残酷条约下,谁也料算不到,质子一行是否有去无回,只怕稍有不慎,顷刻便会丧命。
晋君也许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立下真正的盟约,只等解决楚国后,再转身交战秦国。
如此,质子将注定牺牲,也注定命丧他乡。
明知结局,晋君又怎会甘愿舍弃亲生子。不如想方设法找来个顶包的,并以此李代桃僵,为晋国争得一丝喘息的机会。
就算无疾能顺利到达雍都,顺利瞒天过海,可他到底不是晋国的公子,于晋国而言,没有任何约束之力。届时,要杀便杀了,如何还能回得来。
想到这,素萋不免悲从中来。
无疾哪是在救她,分明是为她甘愿去送死。
以假乱真之事必要亲历者自甘自愿、极为配合,如若不然,一旦露出马脚,必将引来灭顶之灾。
想来中军将父子二人向无疾提过数次,只是他咬牙迟迟不应,直到此次才叫他们抓着把柄。
素萋愤恨地痛扇了自己两巴掌,都怪自己没用,有眼无珠、识人不清,这才叫那对父子歹人将她钓上了钩。
她应该听无疾的话早早离去,或许,她就不应该来晋国。若不是她执意要来,也不会牵连子晏他们。如今,他们亦是下落不明、杳无音讯,这一切,不怪她又该怪谁。
她紧紧地躬起身子,紧紧地蜷起双腿,抱住自己的双臂。
阴冷寒寂的囚室之中,石墙厚重,隔绝内外一切声响,头顶高悬,一方小小的天窗打满了荆棘长钉。
清冷的月光从冰凉的刺网中投了下来,落在铺着稀碎麦秸的地上,显出虫蝇般的影子,密密麻麻、令人恶心。
这一刻,她眼角滑出悔恨的泪水,痛心疾首,恨不得一死了之。
她无数次地想,若时光能够倒流,她一定就死在莒父那场惨绝人寰的大雪里,绝不犹豫,也绝不回头。
一连几天,囚室沉重的石门都没被打开过。
一日两餐的饭食,都经过墙角的一个巴掌大的小洞送进来。可能是为了防止她恢复体力后逃走,每日的饭食除了稀汤就是黍粥,一点儿干的也没有,更别提肉质一类的吃食,那是连味儿都没闻着过。
从那日之后,她再也没见过无疾,能望见的最后一眼,便是他喊完声嘶力竭的一番话后,沉沉地晕厥过去。
每当想起他那张决绝崩溃的脸,她都疼得心如刀绞。再望向头顶高悬的幽窗,竟觉得月光都变得惨白无色。
日月交替,晨昏更迭。
转眼一晃,七八日过去了。
她就像条砧上待宰之鱼一样,被绝望地囚禁在这里,无处可逃,只得坐以待毙。
好在随着时间的推移,体内的药力已经退散得差不多了,只是每日吃食不济,体力尚未恢复如初。
这一日,她刚舔下碗中的最后一粒米,只觉得头眼昏花,前胸贴靠后背。
正当此时,石门轰隆作响,忽地裂出一条缝来。
她谨慎地往后一缩,抬眼看向门外,警惕道:“谁!”
许是饿过太久,她虽语气冷硬,却难掩气息虚弱,听上去毫无威慑之力。
“嘿嘿,是我。”
一道黑影闪过。赵明从门外挤了t进来,腆着脸笑道:“哎呀,不错嘛,竟还有一口气在。”
“你来做什么?”
素萋恶狠狠道。
赵明晃了晃手里捧着的漆盘,上头是一只盖得严实的簋,还有一只明光锃亮的敦,最后是一只小巧精致的觯。
“怕你饿死,来给你送吃食的。”
他蹲下身来,将漆盘放在地上,依次打开盛器上的盖子。
簋中装着香喷喷的小米,敦中盛着软烂的肉酱,觯中斟着晶莹剔透的酒浆。
素萋瞥了一眼,冷笑道:“断头饭?”
赵明揶揄道:“你还有心思打趣?真是没饿够。”
素萋神色坦然道:“事出反常必有妖,你迷过我一回,你觉得我会信你?”
“信不信随你。”
赵明悠哉道:“反正这饭食里无毒。”
素萋道:“怎么?难不成是怕我饿死在这里,你们没法同楚国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