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问得平淡,宛如随口一提,看不出是关切,还是担忧。
她本想缄口不言,但又念在公子替她救人的份上,便也不好再瞒。
她垂下头,把事情原委娓娓道来。
当然,她也留了个心眼,只把到了绛都以后的事说了出来,并未提起子晏他们从夜邑附近把她带走的事。
她潜意识地以为,公子本就对子晏他们几个楚人心存偏见,倘若让他知道她的出走与他们有关,说不定便会派人追回书信,不再救人。
他向来是心思叵测、思绪善变的,因而还是不招惹得为妙。
怎料,公子听了竟径直站起身,快步往案台走去。
“你去做什么?”
她一脸茫然地问。
“写信。”
“怎么又写信?”
“再写一封。”
他干脆利落地说:“让晋君一次杀了赵明父子。”
她顿时慌了,急忙扯住他的衣袍,温言相劝:“公子要不再冷静冷静?”
“赵氏好歹是一国之将,位居中军,乃晋国之股肱。这晋国的内政之事,如何能让你一个齐人插手?”
她想,哪怕公子再有本事,也不得干涉他国内政,虽然她亦将赵氏父子恨之入骨,但公子此举,无异于自取其辱。
倘若晋国一个不小心,出言冒犯了他,就以公子的个性,恐怕天下都不得安宁。
她思来想去,纵是咽不下,也得咽下这口气。
有仇来日再报,来日方长。
公子闷闷地坐了回去,仍旧一言不发,面色沉静,看不出有没有生气,可那双清亮如星的桃花眼,却是凝了一层薄霜。
跟在公子身边这么些年,她竟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
冷冷沉沉的,眼底似有化不开的心疼。
心疼?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
她居然在公子的眼中,看到了绝不该属于他的情绪。
换作从前,纵使借她一百个胆子,她也不敢像方才那般同公子说话。
可今日她不仅说了,还出手阻拦了他。
公子没有斥责她,甚至没有拂开她的手。
难不成他当真心中有愧?
不知怎的,她总觉得这许久未见,公子变了许多,但若要细说,她也说不上来到底是变了什么。
总之,她觉得公子很不一样了。
较之从前,大有不同。
终于,公子平息了下来。
只听他缓声道:“素萋,再给我一些时间。”
“待我将会盟一事落定,便带你一同回去。”
“只要你一心留在我身边,从此无人再敢伤害你。”
素萋这才知道,公子特意前来赤狄,并非无所事事、游历闲览。
他来赤狄,是谋定而后动,有备而来。
他为调和赤狄与卫、邢两国的战事而来,为尊王攘夷、诸国会盟而来,为齐国奠定中原霸主之位而来。
他深谋远虑,心怀天下。
可赤狄亦不是砧板上的鱼肉,岂会轻易任人摆布?
他是齐国太子,中原诸国尚且能高看他一眼。
可赤狄毕竟是异族,能对他以礼相待,已属不易。
赤狄首领恐怕在休战一事上正想伺机狠敲一笔,这才会殷勤恭顺、百般讨好于他。
他若意在会盟,从而争夺霸主头衔。
便不得不调停战事,尊王室之位,还天下太平。
这才是一个霸主,应有的担当与气度。
这一刻,她没由来地感到一阵惶恐。
一旦会盟落成,他便是代齐君之权,行周天子之实。
从此,他就是当之无愧的中原霸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