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她预想过多少回,也终究会被他虚情假意下的真实所刺痛。
中原人打从心底瞧不起蛮夷,更不屑与他们为伍。
公子对赤狄尚且如此,对待子晏他们又能好到哪去?
或许,他从未想过放了子晏他们。
只是一味地拿他们做把柄,以此要挟她顺从听话而已。
可笑得是,她竟天真地相信过他,天真地对他抱有幻想。
如今,她不再是当初那个不谙世事、纯善懵懂的她。
如今,她也有样学样,掌握了他的一切手段。
谋事以成局,再不让猎物有侥幸逃脱的机会。
她一定能比他做得更好。
下一瞬,她猝然转身,从袖中露出一截短匕,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猛力挥出,冷冽的匕锋顷刻横在了公子的脖颈间。
她眸色深沉,手中的银光轻颤,直逼他最为脆弱的喉头。
在那凝如脂玉的肌肤之下,圆润的喉结上下滚动几番,终于挤出几个苍白无力的字眼。
“你要杀我?”
他声调微弱,几近虚声。
他似乎不敢相信眼前的这一幕,持着铜爵的手不经意地松开了。那铜爵骤然砸地上,发出嗡声巨响。
刹那间,台下君侯众臣全都被这道尖锐刺耳的声音惊起,茫茫然看向高台之上。
他们看到,一个身穿烈焰红衣的女子,正手持一把寒光逼人的短匕,以尖锋直指他们的盟主。
她面色镇静,毫不畏惧,宛如一个高高在上的猎手。
仿佛在她掌控之下的,不再是这天下的霸主,一国的太子,仅是一个落入彀中、无可逃脱的猎物。
她是一个真正的诱捕者。
却懂得藏拙,以一个受捕者的姿态出现。
她在大庭广众下,瞒过了所有人的眼睛。
这一局,是她赢了。
第119章
她一手掣住他的肩膀,一手抵住他的咽喉,沉声道:“素萋不敢杀公子。”
“素萋的命是公子给的。”
“素萋无论如何也不会要了公子的命。”
她虽学来了他的狠辣,却始终学不来他的无情。
她虽用匕首挟持了他,但她也知道,她伤不了他分毫。
她本以为自己不会得逞,毕竟以公子的武力和反应,想要躲过她的攻击简直轻而易举。
她还以为,至少要溅上几缕鲜血,抑或多划开几道口子,总得拼尽全力纠缠几轮,才能将他制伏。
她甚至做好了豁出命去的准备,却从未想过他竟会毫不抵抗,几乎束手就擒。
不知怎的,她似是有种错觉。
错觉地感受到手下之人正在微微颤抖,不可抑制地颤抖。
他似乎不曾畏惧,更不曾退缩。
只是木然地愣怔着,目光凝重而沉滞。
此刻,台下众人惊呼乍起,纷纷奔走相告,左右商议。
有几个胆大的,如郑君、宋君,结伴走上殿中,强压着惊惧往前迈出数步。
郑君提声高喊道:“蔡夫人千万冷静,有何所求如实相告即可,但凡我等盟国能够做到的,势必倾力相助。”
宋君毅然附和道:“如今众国已与齐国结成盟约,从此视为一体,齐国之事亦是我等之事。蔡夫人若有所求,但说无妨,无需这般铤而走险,刀剑不长眼,此举未免太伤和气。”
“是啊是啊!”
角落里的蔡君陡然冒出声来,惶惶不安地道:“常言道,夫妇没有隔夜仇,你既已嫁作公子为妾,便要以夫为天,恪守妇德。如此大逆不道,有损夫君颜面,委实欠妥,还是赶紧把利器收、收起来吧!”
蔡国乃一介小国,常年徘徊在周边强国之间,犹如墙头野草夹缝求生。
因而蔡君一向谨言慎行、胆小怕事,若放在众位君侯之中,只怕三棍也敲不出一个屁来。
敢在此时站出来说上几句,无非是怕台上那个胆大妄为的女子顶着蔡夫人的名头,伤了盟主贵体,再把罪责算在他们蔡人的头上,那可真就落不着好了。
众人皆是你一言、我一句的劝,各说各的好话,各表各的忠心,谁都想赶在这个千钧一发的关键时刻,向一匡天下的霸主献媚争功。
素萋冷笑道:“看不出来,公子竟有如此好的人缘,任谁都要替你求一回情。”
沉默半晌,公子失神道:“你只是想要我放了他们,我已经应过你了,你又何须做到这个份上?”
“应有何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