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慢条斯理地放下手中金箸,双手抱臂,眼神凛然。
蔡君左顾右盼,面色愈发难看,支支吾吾半天,也抖落不出一个字来。
公子意味深长地道:“倘若此事尚有误会,只怕另一件事就不是误会了吧?”
蔡君耷拉着肩膀垂下头。
“盟主请说。”
公子缓了片刻,道:“蔡君之妹已然是我齐国之妾,如何还能嫁于楚国?”
“蔡君此举,岂不是在打寡人这个盟主的脸?”
“这、这、这……”
蔡君吓得一下瘫软在地,面如死灰,口中止不住念道:“此事、绝无此事,孤不知情,还望盟主明察!”
那日在鄄地城外的荒院里,她与子晏许下婚约,公子就在一旁。
此事与蔡君绝无干系,更非他自作主张。
公子怎会不知?
此般迁怒,无非是有意为之。
是何居心,素萋无须细想也了然于心。
于是她鼓足勇气跨出一步,抬头,视线与他正面碰撞。
“敢问公子,难道歃血立下盟约,也能说背弃就背弃吗?”
公子沉声道:“盟约既立,天地共鉴。”
素萋道:“既是如此,蔡国亦为齐国盟友,公子又何必为难区区小国之君?”
公子冷嗤道:“小国之君又如何?”
“但凡为君便不可背信弃义,有背盟主、有违盟约。”
素萋质问道:“君侯何曾有违盟约?公子岂能强词夺理?”
公子道:“蔡楚联姻,即为弃齐投楚,更是背盟败约。”
“其行必遭天诛,我齐国也必将其讨伐!”
素萋闻言大笑:“真是冠冕堂皇,虚伪至极!”
“我看是公子知道了我是蔡人,想以此牵制于我,收回当日之约。”
公子镇定道:“我没那么龌龊。”
素萋面不改色道:“公子千里迢迢驻地郑国,直指蔡楚,难不成是为了喝我和子晏的喜酒?”
“够了!”
公子登时拍案而起,目光霎时变得锐利起来。
蔡君见状,慌忙从地上爬了起来,战战兢兢道:“盟主息怒、盟主息……”
“滚出去!”
他面目阴寒,震怒之下的三个字仿佛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蔡君当即被吓得魂飞魄散,来不及辩驳一句,连连点头称是,一闪身就跑没影了。
公子缓步走下席位,走到始终令他挪不开眼的人面前。
他怔怔地看了她许久,指尖掐得发白,终于软了几分口气。
“我只说放了他们,没说让你跟他走,更没允诺你嫁给他。”
他的声音颤抖不已,那双明亮的桃花眼徐徐染上一层微红。
“素萋,你是我养大的,你不能离开我。”
素萋抬眸,不甘示弱地回望着他,凛冽道:“可公子分明应允过,会成全我们。”
这一刻,他彻底顿住了。
眸底波光流转,微弱闪动。
不知何时,鼎内的香灰落尽,徒留一线尘烟腾空而上,恍然一瞬,翩翩然地消失在柔软的霞光中。
沉默有顷,他黯然道:“何为成全?”
“我成全了你们,谁来成全我?”
他的声音恹恹无力,好似一只病弱的鹤,在月下发出哀鸣。
那藏在袖中的手掌,无意识地松开又捏紧、捏紧又松开,反复数次,直至麻木。
他抬起毫无知觉的手,恍惚地想去触碰她的衣角,又在一阵惆怅的风下,蓦然缩了回来。
鼎中的灰还温着,渐渐也冷了下来。
倏地,他鬼使神差地低下头,在她震惊和诧异的目光中,落下一个悠长绵软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