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狠狠地扇了自己一巴掌,她恨自己自私。
只因不想和孩子分开,便不顾后果地把她带出来。
在这荒山野岭,凛冽严冬,一个七岁的孩子,如何能同她这个习武之人一般,食不果腹,衣不保暖。
她在莒国待过,在更冷的齐国也待过,可连她都怕冷得很,又何况一个从小在温宜楚地长大的孩子。
她掀开衣角,看到紫珠满脸赤红,火烧火燎似的,双唇被蒸得干裂起皮,浑身禁不住地发抖、颤缩。
紫珠是她一手带大的,从前也病过几回,染过一两次风寒,可没有哪次会像现下这般严重。
她惊骇不已,更是悔恨自己不够狠心。
当初就该把紫珠留给子项带走,至少不会沦落至此。
如今荒寒之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既无医师,也无药材,这该如何是好?
倘或,她不仅没有找到子晏,还失去紫珠……
她不敢再想,抹干泪,即刻动身。
她把孩子捆在身上,拥紧她道:“紫珠不怕,母亲这就带你去找医师。”
可她说出的话,却连自己都不信。
此般深山老林,杳无人烟。
纵她有命活着走出去,紫珠真能挨到那个时候吗?
不信不要紧,不信她就反复地告诫自己。
她不是一个人,她还有子晏。
她的子晏也在这里。
他的在天之灵,也绝不会让他们的紫珠陨落。
她趔趔趄趄地爬出洞,骑上马,扬鞭狂奔。
她神思恍惚,甚至辨不清方向。
寒风似刀刃般刮过,疼痛敲骨吸髓。
她不敢慢下来,只怕再慢一步,她就会痛到麻木。
马儿迎风疾驰,蹄声震裂、嘶鸣欲聋。
一口气不知奔出多少里,一片幽暗的荆棘丛林陡然横在眼前。
“啾——”
一声长啸嘶吼,马儿高扬前蹄,急急停了下来。
她一时失控,抱着紫珠从马背上跌落,滚了几圈,后背重重地撞上一根粗壮的树干。
“唔——”
她痛得闷哼出声,四肢百骸都在剧烈颤抖,头眼昏花,几乎失去意识。
坠马的前一刻,她下意识地收紧怀抱,将孩子死死护在身下。
可从那么高的马背上摔下来,又怎能安然无恙。
她扯动嘴角,用仅剩的清醒问道:“紫珠,摔着了吗?”
紫珠缩在她怀里,有气无力地摇摇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也不知是摔到痛得说不出话,还是高热烧得神志不清。
她挣扎着想从地上爬起来,颤颤巍巍地撑起身子,扑通一下又倒了下去。
左小腿处袭来一阵剧痛,她低头一看,一根两指粗的荆棘刺深深扎了进去。
衣料撕破的豁口中,白森森的腿骨清晰可见,与周遭刺目的雪色极为相似,都是一片骇人的惨白。
薄雾时分,白雪弥漫。
残雪铺就的野道上荆棘丛生,寒气砭肤。
她抬头仰望苍天,却发现阴沉的苍穹也被浓密的枯枝掩埋。
她咬紧牙关,用尽全部力气往外爬了一段,挣断缠绕的荆棘,硬生生撕开一条血路。
下一瞬,她伸出的手蓦然碰到一阵奇怪的触感。
湿软中夹杂着些许坚硬,坚硬下又包裹着些许松脆,再往下一探,黏腻冰凉,暗藏锐物。
她伤及腿部,行动不便,只得随手将那阻拦之物推开。
突地,一股强烈的腥臭味扑鼻而来,直击天灵,令人作呕。
紫珠被这股浓烈的浊恶呛得连连咳嗽。
她一面抚慰着孩子,一面借着暗淡的微光打量。
面前层层叠叠的尽是残肢、断骸,破碎的衣料如秋风下的落叶,四处飘散。
或挂在树梢上,或落在泥泞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