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她对他的了解,他身边一贯不留女婢,虽姬妾众多,却从未放进眼里。
不论王姬还是公主,身份何等尊贵,他也视若无睹。
他眼中向来只有权势,也唯有权势。
想到这些,她心里蓦地升起一阵古怪,觉着别扭,便没再往下问。
说话间,青衣已替她粉过面描完眉,腾手开始盘发。
适才梳出几条长束,她便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这是,齐人的发式。
她拦住青衣的手,说道:“还是梳楚人的发式吧。”
青衣为难道:“婢不会。”
“那我自己来。”
她从青衣手里接过篦子,轻轻刮了几下,把发尾捋顺,接着唇咬长帛,绑了一条楚人的垂尾髻。
“哇,婢还是头一回见这样的发式,简约又大气,当真好看。”
她笑笑,便道:“我梳惯了,齐人的发式反倒觉得繁琐。”
青衣亦是笑道:“如此装扮妥当,夫人不妨也去院中走走,只当见见这难得的日光。”
她道:“也好,昏睡几日我也闷得久了。”
青衣从椸枷上取来一件素纱垂袖袍,外加一件雪色银狐氅,替她一一穿戴齐整。
而后轻手轻脚地扶着她,步履蹒跚地走出屋内,往回廊围成的小院走去。
晨光湛湛,薄云舒卷。
玄青色的廊檐上,已有积雪在徐徐融化,水珠滴滴落下,响起叮咚泉水之声。
墙边劲瘦的梅枝竭力向外延伸,微风衔来梅香,暗香游动,令人心旷神怡。
一方小院之中,紫珠小小的身影忙前忙后,一会儿起身,一会儿蹲下,一刻不停。
她先是用小铲撬出几块净白的雪,再用双手将那些散雪揉成一团,左滚滚、右拍拍,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做出一个有她半人高的大雪球。
这还不算完,她一口气不歇,杵着腰走去院中另一块空地,铲起些许干净的雪,原地又滚了个雪球。随即往手中哈了哈气,弯腰憋劲,双臂夹起雪球,猛地一挺腰,想要搬起来。
“呃啊——”
不过任由她怎么用力,那沉甸甸的雪球依旧纹丝不动,冰封住了似的,安安静静地待在原地。
她又俯下身去推,可还没推出几步,便又脚下打滑,气喘吁吁。
这时,从廊下走出一道风姿绰约的身影,不紧不慢地来到紫珠身边,伸手将她从地上抱了起来,亲手拍去她衣袍上沾染的雪渍。
紫珠扭动着身体,想从他身上下来。
他轻轻刮了刮她小巧的鼻尖,带着几分宠溺的笑意,俯身单手便将那雪球托了起来。
他步态从容、轻缓,走在松软洁白的雪地里,宛如一只云中漫步的鹤,高贵而又优雅。
待走到那个更大些的雪球前,他将手中的小雪球安放在上面,信步踱至墙垣,伸手折下高处两截长满粉梅的树枝,分别插在雪球两侧的下半身上。
紫珠侧头摸了摸发团,摘下一朵红扑扑的绒球按进雪球。
他从腰间玉带上拆下一枚小巧的赤红玉,跟着也按了进去。
顷刻间,光秃秃的雪人便有了眼睛,一个毛茸茸,一个晶莹莹,却出奇的和谐,相映成趣。
这一瞬,雪人仿佛有了灵气,在暖融的阳光下,透出纯净无邪的笑容。
自始至终,紫珠都一直被他抱在怀里,脚不沾地,寸步未移。
她藕节似的双臂环着他的肩膀,他稳稳当当地托住她,小心翼翼地颠了颠,眼中笑意盈盈。
不知怎的,看见这一幕的素萋,蓦然想起了曾经在竹屋的那几年。
她少时也爱玩雪,他也总是纵着她,由她在雪地里撒泼打滚,放肆闹腾。
但更多时候,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立在遥远的屋檐下,似乎永远也不会靠近。
第150章
“母亲!”
紫珠瞥眼看见廊下蓦然出现的身影,哧溜一下从他身上滑了下去,飞起两条小短腿,跑到素萋身边。
“母亲,我和伯舅一起堆了个雪人,你来、你快来看看。”
她二话不说,拉起素萋的手就往雪地里走,拧着身子指着那憨态可掬的小雪人,笑得容光焕发。
素萋的腿伤才刚好些,走路还不大稳当,经紫珠这么一拉一拽,只得踉踉跄跄地跟在后头。
即使走得艰难,她也不想扫了孩子的兴。
只因她从未见她笑得如此开心过,仿佛春风里傲然绽放的一朵小花苞。
紫珠从小生在楚国,楚地处南,鲜少下雪。
她年纪尚小,未曾见过雪景,后来郢都终于下了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雪,她却要跟随母亲,逃出楚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