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灯火辉映之下,三人围坐案前。
案上的铜觞酒爵东倒西歪,佳肴珍馐盘盘皆空。
芈仪一抬手,招来身后侍婢,使唤道:“去!再往地窖抬几盅好酒来。”
婢子领命,正欲转身,周王姬连连摆手,道:“别了、别了,喝不下了。”
说完,一头栽倒在案上,半天爬不起来。
“喂,你到底行不行啊?”
芈仪推了她几下,见她伏着一动不动,有些扫兴地道:“就你这酒量,还想同我握手言和呢?”
“不把先前的过节都喝开,你看我与你和不和?”
芈仪挑眉,径直拿来周王姬的酒爵斟满,拍着案几,叫嚣道:“起来起来,把这爵喝了,我且饶你。”
素萋拦下芈仪的手,温言劝道:“公主,王姬不胜酒力,喝多了也伤身子,你只当她尽力就好。”
芈仪耸耸肩,只好作罢。
“算了,还是你好,能陪我喝到最后。”
“这一整个齐国后宫,没一个能喝的。就连堂堂君上,也都滴酒不沾,甚是无趣。”
素萋知道,他向来不喜饮酒,只因不喜那酒后失控的感觉。
如他这般运筹帷幄之人,决不允许事态失去掌控,更不允许自己因酒力迷失,从而使得旁人趁虚而入。
素萋笑笑,举起雕花精美的铜爵,对芈仪敬道:“素萋饮毕,公主请便。”
芈仪抬杯,与她随意撞了撞,仰头饮尽,叹道:“你不知道,你不在的这几年,我有多寂寞,喝酒都找不着对手。”
这话并非芈仪吹嘘,素萋还记得,当年楚公主嫁入齐宫时,夜宴之上,连她这个出身女闾,受过酒训的都是她的手下败将。
又何谈一个出身王室,自幼严苛养育的周王姬。
如此数年来,芈仪的空虚都是真真切切的。
她感同身受,故而又斟满一爵,真性情地道:“素萋不如公主海量,只得舍命陪公主了。”
芈仪闻言,转手撂下酒爵,抱着她长嚎:“素萋呀素萋,我如今终于知道,子晏哥哥为何离不开你。”
蓦然提到子晏,素萋心下一空,面上难掩愁绪,干脆拂袖一饮而尽,借着宽大的衣袖,也好遮盖眼底的失落。
芈仪也察觉到了气氛古怪,适才意识到言多必失,又不知该如何劝慰,转而独自饮起闷酒。
“母亲,你看……”
忽地,一直乖乖坐着的紫珠拉了拉她的袖边,指着匍匐在案上的周王姬,说道:“从母又哭了。”
“嗯?”
素萋侧过头,果然看见趴着的周王姬双目放空,眼角流下一行行清泪,在涂脂抹粉的面颊上冲刷出一道道白色蜿蜒的水痕,看上去有些诡异。
“王姬?”
素萋轻轻摇了摇她,却不见她有什么反应,整个人像是彻底呆滞了似的。
“母亲,从母为何总是哭呢?”
紫珠好奇地问:“今日才见她,却已哭过好几回了。”
“从母心里,是有什么很难过的事吗?”
素萋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芈仪伸手把紫珠拢进怀里,耐心道:“你别理她,她就是个爱哭鬼,有事没事都得哭哭,不哭她才难受得慌。”
“爱哭鬼?”
“是像遂儿那样吗?”
紫珠两眼骨碌一转。
“遂儿?”
芈仪轻扬眉梢,道:“你是说子项家的那个浑小子?”
“嗯!”
紫珠认真地点点头:“遂儿也很爱哭,紫珠总是拿他没办法,他一哭,要什么我都应了。”
“原来如此。”
芈仪若有所思。
“那从母哭,也是为了想要什么吗?”
紫珠又问。
芈仪长叹道:“可能吧,只是她要的,或许不如遂儿那般简单。”
“那是要什么呢?”
“从母要的,紫珠能给她吗?”
芈仪笑道:“你同你母亲一般善良。但你从母要的,你给不了她,我也给不了她,这世上没有人能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