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来都是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的,何时这般优柔寡断、瞻前顾后过?
这,还是他吗?
语气中的恳切、渴求,甚至是卑微,哪里会是一贯孤高桀骜的他?
她被问得有些不知所措,心中酸酸胀胀的,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于是闷声道:“什么花也不喜,我生来便不喜花。”
他道:“不喜便不喜。”
“不喜花,那草好吗?”
“草?”
“什么草?”
她莫名其妙地问。
“春日迟迟,卉木萋萋。”
“‘萋’便有草木茂盛之意。”
他慢条斯理地道:“也怪我,竟此时才想起来。”
是了。
草木茂盛。
初遇之时,他将她从大雪中带回,之所以会替她起这个名字,亦是希望她能如野草一般蓬勃生长。
野草。
野草才是最坚韧、最顽强的。
无论风雨如何飘摇,无论世道如何惨烈。
野草亦能恣意傲然地活。
不屈不挠地活。
她也是,如何至今才知道。
她不知怎的,含泪笑道:“好。”
“是草便好。”
忽地,他也笑了。
这一刻,想必他也知道。
她并非姊姊,又怎会如姊姊一般,似暮春时节的杏花。
只待一阵春风拂过,一袭春雨霏微,便从枝头盘旋坠落,化作一抔春泥。
她是野草。
是纵然冬日,亦能催生滋长的野草。
她到底不似姊姊那般,破碎凋零。
风一吹就散,雨一打就折。
她想,往后她总要畅心快意地活啊。
连带姊姊的那一份,也活出些颜色来。
后来的一段时日,日子过得寻常且平静。
白日她常常带着紫珠去东殿看望信儿,傍晚回到环台,便能看到他的身影。
回齐宫之前,他可是金口玉言地说过,金台环台相隔甚远,若无召,一年也不得相见。
哪承想,他确是不召她去金台相见,却架不住他日日都往环台跑。
罢了罢了。
左右都是他的齐宫,如何不能是他说了算。
他们每日一同进飧食,用毕飧食,他会在正殿批阅呈上的文书,顺带处理些琐碎政务。
成摞成筐的竹简如流水般往环台送来,压弯了寺人的腰背,也累细了众臣的腿。
一晃神,日子仿佛又回到了从前,她还在环台的那段时光。
那时,他是齐国无人可及的公子,也是未来继天立极的太子。
而今,他已然傲视群雄,是齐国睥睨天下的国君。
时间过得真快呀。
若不刻意去想,她似乎就要忘记了。
似乎这么些年浑浑噩噩,到头来,不过虚幻梦境。
或许,她从未离开过这里。
从未离开过环台,也从未离开过他的身旁。
直到她看见紫珠,看见孩子头顶翘起的两团小髻,适才恍然醒来,原是庄周梦蝶,唯她又遁入旧时回忆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