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夫惟恐受惊的马失控乱窜,不得已也勒停了下来。
此时,听见车外有人轻声唤道:“夫人,久违了。”
她闻听此声,拉开车门,颔首还礼。
“长倾大人,久违了。”
长倾扫过一眼车内,见还有旁人,便道:“夫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她点点头,对身旁红绫道:“看好紫珠,我去去就来。”
红绫虽没见过长倾,但看此人气质不凡,想来并非等闲,于是也道:“你去吧,这儿有我呢。”
她躬身下了车,随长倾一前一后步入竹林中。
待浓密的竹影渐次隐去两人身影,长倾停下脚步,背对着她,怃然叹道:“夫人还是回来了。”
她不知该如何回他,无言良久,又道了一声:“长倾大人。”
长倾失声笑了笑,道:“莫要再叫我大人,如今我无官无职,不过素人一个,如何还担得起大人二字?”
素萋屈身一拜,再道:“素萋的自由是大人舍身才换来的。”
“在素萋心中,大人永远担得起这二字。”
长倾又笑:“是啊,是我给了你自由,可你为何又不珍惜呢?”
素萋心下惘然,这回当真不知该如何应答。
当年,长倾为将她送出齐宫,好让她远走高飞,不惜苦心积虑,施谋布局,哪怕赌上前程性命,也要与当时的公子对着干,只为还她自由。
自由。
自由一词,对当时的她来说,到底是何其珍贵,却又何其遥远。
是长倾解救了她,亦是长倾成全了她。
助她出宫一事,在她夜邑假死脱身之后暴露。
公子震怒。
是夜将长倾捉拿下狱,革职削爵,废为庶人。
若非长倾之父、卿大夫之首,以世代忠卿为由,于环台殿前跪了三天三夜,才保全其子一命。
恐怕那时等待长倾的,不是身首异处,就是困死狱中。
如今他虽为庶人,但横竖还留了条命活。
如此对她有过再造大恩的人,不计一切,倾力相助,换来的却是她自投罗网,甘为肉俎。
他怎会不愤懑,不寒心呢?
应该的。
无论他多么恨她,那都是应该的。
可长倾却问:“何苦呢?”
他声线幽幽,思虑许久,也只问了这一句。
何苦呢?
是啊,这到底是何苦呢?
她没答。
又何尝不想问他这句话。
不过几面之缘,亦无深交,长倾却肯如此帮她,亦是何苦?
于是,她也问他。
“大人又是何苦呢?”
长倾笑叹,举头望向繁密的竹枝,半晌也没说话。
素萋侧目,不经意发现他眼底浮起了一抹湿气。
朦胧、舒淡,若有似无,叫人难以察觉。
过了半晌,长倾徐徐道:“记得我同你说过吗t?”
“从前我有过一位相识的故人。”
“记得。”
她道:“大人对素萋说过,那位故人曾有求于大人,只是彼时的大人身不由己,无法帮她。”
“而今,你知道那位故人是谁了吧?”
长倾问。
“知道。”
她敛眉垂眸,缓缓道:“是姊姊。”
俄顷,长倾笑了,那淡淡的笑意里终究带了几分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