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丽道:“算好了。医师说你疲累过度,又闻了安神的药,怎么着也得睡上个三日,没承想,你竟这么快就醒了。”
素萋暗叹一口气,道:“我还有要事,如何睡得安稳。”
桑丽也学她叹了一口气,既心疼又无奈地道:“你如何回回都有事?”
“从前在营地见你,你一身是伤,险些活不下这条命。”
“如今也是,虽看着安然无恙,却体耗内虚,折损精气,该是有多少时日没有好生休憩过了。”
素萋倚着榻缘闭目养神,缓道:“我出来一趟不容易,定要将事情办妥了才行。”
桑丽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如此说来,自你我上次分别,至今也有七、八年了。”
“你走那日,我还以为此生也无缘相见。”
“如今,一晃这些年过去,再回想起来那时来,竟与昨日一般。”
“你说,是不是不可思议?”
素萋也道:“桑丽,当年多亏有你,不然我恐怕早死在赤狄了。”
桑丽笑了笑,回道:“我当年也多亏有你,不然我也早死在绛都了。”
两人相视一笑,笑着笑着不禁涌出泪来。
这天南地北的两个人,到底是何来的缘分,竟能互成救赎。
事隔经年,相远万里,却也终得重逢。
两人又哭又笑了一会儿,桑丽抬袖擦净面颊泪痕,小心翼翼地问:“对了,你当年跟了那齐人走,之后如何?过得还好吗?”
素萋沉下眸,不再搭话。
桑丽自然看出了她的心事,因而也不再追问,只道:“也罢,都过去了。”
“你只当我没问。”
素萋沉默了片晌,想起来便问:“你不是回了赤狄吗?如何又来了这曲阜?”
桑丽亦是久久沉默,湿红的眼眶倏地又悬起泪意。
“当年,将你带走的那个齐人出尔反尔,并未践行同首领立下的盟约,不仅如此,他还纠集诸国之力,一同攻伐赤狄。”
“我们赤狄人不会冶炼,没有锋刀利刃,铁甲坚胄,自然敌不过。”
“丢了放牧的沃土,牛羊疫死不计其数。我们被迫北上迁徙,遇上严冬族人也死伤无数。日子一长,部落也就散了,零零星星的,也不剩许多人。”
说到这,她重重长叹一声。
“这不,又到了冬日,我们这些会说中原话的,只得乔装成往来商人,带些皮毛、奶酒之类的物产,游走诸国,想方设法换些粮食。”
“方才那个拿你的伙计,也是我们赤狄人,只是瞧他机灵,令他在此处寻了一份安稳生计。若能扎稳脚跟,往后便能在这曲阜留下来,也不必再跟着我们风餐露宿,颠沛流离。”
“哪能想,他竟是个坏了心思的,见你穿着贵气,又是一人独行,这才打了你的主意。”
“好在我赶来此处寻他,正巧撞见他对你欲行不轨。”
“对不住,素萋。”
“是我没有管好身边的人。”
素萋摇了摇头,道:“不怪你们。乱世崩摧,弱肉强食,他也是为了能有口吃的。”
话虽这么说,可如今眼见赤狄陷于水深火热、生灵涂炭,她纵然百般不是滋味,却也升不出一丝一毫的怜悯或同情。
毕竟,赤狄也曾屠了卫国朝歌,尸骸遍野,十室九空。
那个人,他没有错。
如若他不这么做,随即倾覆的将是中原诸国。
赤狄的铁骑,定然会踏碎中原,血洗山河。
这世道,谁都没有错。
错的是这世道。
错的是这礼崩乐坏、人人相食的世道。
第194章
素萋思忖至深,茫然问道:“桑丽,你在曲阜识得人多吗?”
桑丽道:“只与几家酒肆有过交易,我们身份特殊,不敢与鲁人多打交道。”
素萋又问:“那你们寻常都在何处居多,可曾见过什么人?”
桑丽回说:“像我们这般四处行商的,都是哪里鱼龙混杂就往哪里钻,见过的人可多了。鸡鸣狗盗、牛鬼蛇神,什么样的人没有。”
“你是要打听什么人吗?”
素萋郑重其事地点头。
“是想打听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