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越颐宁垂下眼帘,“我大概知道他为什么会替这些人遮掩实情了。”
左迎丰是个矛盾又割裂的人。
他提出边军改制,是出于改良国库财政,减轻税负的想法,出发点是利国安民,不可谓不好;
可他也抛不开他寒门派之首的身份,改革提出,上到推行者,下到执行者,都会优先寒门官员,最终结果便是寒门派利用改革掌握了更多实权,党羽罗织密布,利益纠葛更深。
没有竞争和平衡,缺乏监督和纠察,腐败便于暗处开始发酵。
等到左迎丰得知孙骋的死讯时,一切都为时已晚。
覆舟水如苍生泪,不到横流君不知。
他是中书令,位居寒门之首,这种时候他只能先瞒下孙骋的死,阻断传达回京的奏报。
边军改制是他一手主导,皇帝交给他来办,如今办成这样,他在皇帝面前唯有辞官谢罪一条路可走了,可谁也不会让他走的,他自己也不想走;
他定然知道孙骋的死因,也知道症结所在,所以才会自己掏钱买了军械,试图运送到边关,即使那只是杯水车薪,但他犹不死心,想要通过挽回局面来扭转乾坤。
不知是出于良心不安想要弥补过错,还是只是为了逃避罪责。
只是他低估了这条利益链的牢固程度。就算他是手握权柄的最高官员之一,也有手伸不到的地方。
越颐宁想,左迎丰和左须麟果真是两种人。当初她观二人面相大为不同,如今看来,她卜术精湛,从无失手。
天道给她窥探天机的眼睛,却也告诉她这是宿命,叫她看清它的不可战胜。
要么坐以待毙,要么垂死挣扎。
经过这一番倾诉,周从仪也渐渐从情绪泥沼中挣脱了出来,隐隐恢复了平常的冷静。
“……是我失态了。”周从仪说,“我说这些并不是想要放弃,我不会轻易言弃的。我只是太想找个人说话,也许说出来我也就知道该怎么做了,我现在真的很混乱……对不起。”
越颐宁笑了笑,“为什么要道歉?”
“哪怕是想要放弃也没什么。我也在无数个困苦无助的瞬间想过,要不就这样放弃算了。虽然这么说着,心里也这么想着,但不知不觉中又重新站了起来,扶着墙踉踉跄跄,又继续往前走了。”越颐宁说,“人不都是这样活着的么?”
周从仪慢慢握紧了她的手,用力点了点头。
她深呼吸了几下,眼神越发清明了,“……虽然已经搞清楚了来龙去脉,可要凭这些东西扳倒兵部和左中书令,还是太少太单薄了,不够充分。”
越颐宁摇摇头,示意她看向她,开口便令周从仪感到意外,“不必想着肃清边关贪腐,也不必想着扳倒任何人。只需将此事捅破到皇帝面前,然后叫他相信即可,其余难题便都会迎刃而解。”
周从仪:“可现在,四皇子的眼线,兵部的官员都在密切关注我们的动向。朝野里遍地都是左迎丰的部下,我们若是想拿到更多证据,肯定也会惊动寒门派的人,如此情形,实在难办。”
“说得没错。”越颐宁朝她眨了眨眼,笑得明媚温柔,“不过我刚刚想出来了一个好办法。周大人,要不要听听看?”
越颐宁明白,天道也在观察着她,好奇她会怎么选。她是它一时兴起的乐趣,它乐意给她一点希望,让她甘愿付诸努力,最后再发现无论她怎么兜兜转转筹谋算尽,也逃不出它划下的一尺方圆。
此生归路愈茫然,无数青山水拍天。
可即便如此,要她甘愿认输,除非她身死道消,除非她从来就不是越颐宁——
作者有话说:进入第三案后半部分。
引用注明:
覆舟水如苍生泪,不到横流君不知。
——李梦唐《咏史》
此生归路愈茫然,无数青山水拍天。
——苏轼《慈湖夹阻风五首》(其二)
第145章捉拿罪人越颐宁,押入台狱,听候发落……
当晚,越颐宁与周从仪商议了许久,等送走周从仪,越颐宁的身影在桌案前忙碌了许久,火烛夜深才熄。
第二日,晨曦初透云霭,符瑶外出随队晨练,顺路将越颐宁昨晚写好的信带走,由内侍总管代交给宫中的魏宜华。
辰时,越颐宁梳洗完毕,赴皇城上值。
高窗直下几片薄纱,地上白雪清寒,光柱先是被拉扯得悠长,后面又慢慢缩短,午后融化的水汽清凉,吸入肺腑便涤荡心神。
值房里的空气弥漫着新墨和草纸混合的清香,一身青衣的女官端坐案后,正翻看卷宗,批复奏报。
值房门被轻轻叩响,带着一丝迟疑。
“请进。”越颐宁抬首。
门被缓缓推开,露出一张清冷的脸。
是左须麟,一身官袍衬得身形颀长,眉宇间还是一如既往的刚正沉稳,只有眼下覆着的一层青灰色影子,透露出些许与平日的不同。
“是左舍人啊,”越颐宁有点意外,起身搁笔,“快请坐。”
左须麟颔首,越颐宁递给他一杯茶,目光在他眼下的青影上停留一瞬,问道:“左舍人看上去精神不佳。可是昨夜逛灯会太累,没休息好?”
这话一出,面前的左须麟眼皮猛地一跳,像是被窥见了什么隐秘一般,低下头去。
他心慌了一瞬。
昨夜,他就寝时闭紧了双目,上元的夜景犹在眼前。
璀璨灯火下并肩而行的人影,越颐宁偶尔侧首时鬓边散落的发丝,猜中灯谜时她眼中瞬间绽放的光彩,望着他垂眸浅笑时的眼神,放完水灯后凭栏远顾时一身似有若无的淡淡愁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