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清玉眼中蓦地爆发出一点希冀的光彩,急切道:“你答应了?”
“嗯。”越颐宁点了点头,抬眼看他时,“你说得也有道理,也许宫内的人是我还是你,都差别不大。”
“总而言之,你万事小心。”
她没有再争论,仿佛真的被他的情感所打动,选择了妥协与退让。
谢清玉心中那块高悬的巨石轰然落地,随之涌上的是一种虚脱般的安心。他松开了她的手腕,转而将她抱住,下颌抵着她的发顶轻颤,深且长地吁出一口气。
“我会的。”他承诺道,声音闷在她的发间,“你也要保重,切勿冒险。”
越颐宁依偎在他怀里,脸颊贴着他衣襟上微凉的刺绣纹路,手在他背后轻轻拍抚了两下,如同无声的安慰。
她的眼眸在阴影中睁着,里面的神色复杂难辨。
夜更深了,两人回到寝房。
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尤其是心神经历一番激烈拉扯的谢清玉,几乎在沾枕后不久,呼吸便逐渐变得深沉均匀。紧绷的神经在得到越颐宁应允的承诺后,终于彻底松懈下来。
越颐宁在他身侧静静躺着,听着窗外渐沥的雨声。
许久,等到谢清玉呼吸平稳了,越颐宁才撑起身子下床,从博古架底下的木匣子里取出两个瓷瓶。她将白瓷瓶里的粉末倒进香炉里,又将青瓷瓶里的药丸服下。
随后穿过屏风,轻手轻脚地躺回到了床上。
月光朦胧微弱,照落床脚,在二人的锦被上洒下一片白砂。
越颐宁凝视着谢清玉熟睡的侧脸。
她的目光描摹过他秀美俊朗的眉目、鼻梁和下颌,仿佛是要深深地将这副面容印在心底,才闭上了眼,放任自己慢慢睡去。
窗纸外,天色由浓墨渡向深青。
长夜将尽,风雨欲来。
晨雾将重重宫墙浸染得愈发艳丽,朱红的影在甲胄与戟刃上凝成细密水珠。
含章殿外的白玉阶前,禁军阵列森严,长戟如林,将整座殿宇围成铁桶,青石地面映着惨淡天光。
禁卫军统领孙琼按剑立于宫门内侧的阴影处,一身甲胄泛着幽冷的光。她岿然不动,扫视着眼前肃立的军士,远处低头疾走的宫人,以及宫道尽头,在朦胧雾霭中渐次清晰的数座殿宇。
雾霭中,一道纤细身影自含章殿方向缓缓行来。
那人踏着潮湿宫道,绯色官袍下摆被晨露浸深了颜色,随着步伐轻轻曳动,宛如黑血。
她生了一副清婉眉目,是极易令人心生好感的相貌,可此时却是面无表情。柔和的眼眸里凝着化不开的冷意,宛如深秋结了一层薄冰的深潭。
孙琼眯了眯眼。
来人正是今春的文选状元,国师秋无竺的心腹,谢家长女谢月霜。
两人距离渐近,孙琼发现谢月霜在盯着她。
孙琼的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声音混在清晨微风中,只有彼此能闻:
“谢大人这是忙了一宿,准备出宫?”
话音刚落,谢月霜停在了她面前。
孙琼说话含笑,音调却低:“大人勿怪,在下只是好心提醒罢了。您现在出去了,明日这门可就未必进得来了。”
谢月霜看着孙琼,冰湖般的眼睛平静无波,声音清冷道:“我不是要出宫。”
“孙统领,我是来找你的。”
孙琼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她重复道:“找我?”
“孙统领,急着离开皇宫的人很多,但唯独你我,不可能在这个时候走出这座宫城。”谢月霜语气平淡,目光却锐利,“你心中想必也清楚吧?”
孙琼的指尖在剑柄上轻轻敲了敲,似笑非笑:“谢大人这话,我确实听不太懂了。”
“你听得懂。”谢月霜淡淡道,“不然你不会守在这里。”
孙琼脸上的笑容淡了一分,但依旧挂着:“我?我不过尽分内之事。禁军职责所在,不过是守好宫门,办好差事,别的与我也不相干了。”
“是真的不相干吗?还是孙统领在自我安慰,自我欺骗?”谢月霜看着她,咄咄逼人,“孙统领真的不清楚吗?孙家忠心护国,孙统领少年英才,统领禁军,本是光耀门楣的幸事。你猜若有一日史笔如铁,要写今日宫门内外之事,将如何评说?是忠勇护驾,还是附逆从叛?”
她没说完,但话里的意味已足够锋利。
孙琼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
“谢大人,”她声音沉了下来,警告道,“你今日这番话,句句都够掉脑袋的。别怪我没提醒你,宫禁重地,妄议朝局,恐非臣子本分。”
谢月霜扯了扯嘴角,道:“我自然懂得何为臣子本分,不然岂非枉读十数年圣贤书?外敌侵扰,大将战死,边关告急,粮草兵器无一不缺,江北春旱又起,催促早定赈济之策的奏折堆满御书房,却只有烂掉被虫蛀的份。朝堂之上,还有几个人在操心这些事?究竟何为臣子本分,我已经分不清了。”
“谢大人慎言!”
孙琼低喝一声,手已按上剑柄,目光迅速扫过四周。远处士兵依旧肃立,无人注意这边低语的两人。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再开口时字字带着寒意:“谢月霜,你到底想说什么?我们还没有熟到这个地步吧?你特地来找我究竟是为了什么事,不如直言。”
她是四皇子的谋士,她是国师的心腹。
她们二人不过有些交情,却并不多,她不明白谢月霜为什么会找上她和她说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