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琼咬紧牙关,努力忽略心中的动摇。
谢月霜静静看着她按剑的手,又抬眼看向她紧绷的脸,沉默。
晨风吹过宫墙,远处隐约传来的钟鼎之声。雾霭渐散,天光大亮,将两人对峙的身影拉长,投在潮湿的青石地上。
“我不想说什么。”谢月霜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却也更清晰,“我只是想知道,我是否做错了什么?”
孙琼瞳孔微缩。
“孙统领,你说得对,我们并没有那么深的交情,今日是我唐突了。”谢月霜平静地说着,“只是身在这宫中,有些话,也许我只能找你说了。”
偌大的皇宫里人心熙攘,搅局至今,皆非清白之身,也包括她谢月霜。
曾几何时,她以为自己绝不会后悔,也绝不会被动摇。她确信自己要的是什么,也确信自己就是为人下作,心如蛇蝎,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她并不厌恶自己,她只觉得痛快。
所以她毫不犹豫地背叛谢家,投身秋无竺的阵营,即便秋无竺支持一个在她看来十分无能的皇子,即便秋无竺蒙蔽圣听,玩弄权术,她依旧心甘情愿地为她做事。
直到她隐隐约约地发现真相。
秋无竺要的不是权柄,而是帝皇的命。
即便是夺权者也不会肆无忌惮至此,秋无竺完全就是个疯子。她的所作所为分明是在将东羲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若是她成功了,无数人的性命都将化为乌有。
她没再说下去,孙琼却明白了她的未尽之言。
孙琼握着剑柄的手指收紧,却又哑口无言。
她能说什么?她不可能背叛秋无竺,因为那就等于背叛四皇子,一着不慎,整个孙氏都将置身于险境之中。她是孙家人,在她自己的意愿之前,她必须先考虑孙家的利益。
正当她心潮翻涌之际,宫道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传令兵疾奔而来,在数步外单膝跪地:“禀统领!国师有令,各宫门即刻起加派一倍岗哨,严查出入!无国师手令或四殿下钧旨,一律不得放行!违者——立斩!”
他呼声高昂,在清晨寂静的宫门前砸出冰冷的回音。
孙琼迅速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恢复了沉稳干练,沉声道:“知道了。传令各门,照令执行!”
“是!”
传令兵匆匆退下。宫门前的气氛因这道命令而更加凝重肃杀,远处已有将领开始调动队伍,甲胄碰撞,脚步声杂乱响起。
孙琼转头看谢月霜,她已经收回了方才外泄的情绪,又变回那副油盐不进的冰冷模样。
“孙统领,叨扰了。”她说,“谢某告辞。”
说罢,她转身沿着来时的宫道,重新向含章殿方向走去,绯红的影子渐渐没入晨曦之中。
孙琼站在原地,目送她消失。
满心烦躁的她砸了一下手中的刀柄,又抱紧了双臂,眉头紧锁,远眺宫群。
晨露氤氲,辰时方至。
谢清玉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落花无声,天光雪白。他们二人携手,宫墙刺目血红,背后是万重山水。
他跟在越颐宁身后,看着她青色的背影慢慢被卷来的花瓣淹没,他心中的惊惶愈发猛烈,只能拼命往前,紧紧握住她的手不放,直到越颐宁回头看向他。
“谢清玉。”她声音温柔,“我”
她的话没能说完,身影被无穷无尽的飞花掩埋。
谢清玉猛地从床上坐起,呼吸剧烈起伏,一身冷汗。
他以为自己做了一个噩梦,低头却僵住了。
外头已然天亮,床榻上唯独他一人,越颐宁不知去处。
“小姐?”
谢清玉想要起身,却发现浑身绵软无力,他艰难地扶着床沿下地,走了两步,险些摔倒碰翻架子。
他何等聪慧,心里已经有了些猜测,抬头看见屏风后越颐宁的外袍和铜盘也都不翼而飞,心里的惶然达到了顶峰。
“来人!来人!!”谢清玉厉声道,“银羿!”
远处的门板发出吱呀一声轻响,银衣侍卫闻声而入,步伐轻悄,像影子一样飘了进来。
银羿站定,低着头不敢直视他:“家主。”
“越颐宁呢?”谢清玉克制着声调,却还是忍不住颤意,“她去哪了?”
“”
谢清玉一只手撑着地面,一只手扶着桌沿,整个人再也无法自持,一挥手将桌上的茶杯扔了过去,碎瓷片在银羿脚边飞溅开来!
他怒道:“我问你越颐宁在哪?!”
“家主。”银羿硬着头皮道,“越大人她入宫去了。”
“她一早就起来了,特地吩咐了属下不能惊动您,不然就要属下没办法了,也不敢对越大人动手。”银羿瞧了一眼谢清玉灰败的脸色,心里不忍,又道,“越大人刚走,前院传令备车马,现下人应该还在府邸门口。”
银羿本来以为谢清玉至少会再睡一个时辰。
越颐宁走时,对他说她在香炉里下了安神散,谢清玉昨夜睡得格外深,应当没有那么快醒,让他只需照看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