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有没有考虑过赘婿?
钱映仪一怔,不由自主地抬脸往帐顶看了一眼。她晓得,他在。
这桩隐秘被骤然撕开一条口子,挑在明面上,钱映仪十分不自在。
——谁说要嫁他了?
两个丫鬟但笑不语,她们可没说是谁。
钱映仪心中渐起涟漪,被捉弄得生气,拉过被衾往脸上一蒙,好半晌才扭扭捏捏出来。
春棠笑了笑,替她顺一顺额发,旋即提出建议。
——不若小姐先去探一探老太爷的口风,老太爷向来站在小姐这边。
钱映仪忙摆摆脑袋。早年前来金陵,爷爷已为她操心不少事,她这点小小的忧愁怎好再麻烦爷爷?
谈来谈去,钱映仪只觉愈想愈烦。索性把这些统统在脑子里推开,笑吟吟问春棠待嫁是什么感觉,见春棠羞红了脸,她好似也跟着高兴了,便把两个丫鬟一搂,彼此依偎睡去。
眼看红芳犹抱蕊。业中已结新莲子。微风吹拂高墙竹影,没几日,吹来了钱家映仪的生辰。
这日太阳暂歇,林荫仍旧,早起便觉清爽沁凉。
鸣蝉犹响,钱映仪起了个大早,为今日招待宾客而做准备,伏腰坐在镜前施妆傅粉,装点一张芙蓉面。
到底是大排筵席,与那晏秋雁一般,在家中办起了生辰宴。
许珺尤其疼爱钱映仪,早早往外头请了位绣娘,为钱
映仪裁制一件精美华裳。
只道今日生辰,钱映仪务必是众多小姐里最靓丽的那个。
没几时妆点好自己,钱映仪遂往外头去。
钱家鲜少宴请宾客,因钱玉幸替妹妹出头这桩事的缘故,今日前来的太太小姐们面上无一不挂着笑,钱映仪一路走过与其行礼,被连带得脸皮子都笑得有些僵了。
好容易行至凉亭内,钱映仪轻拂额角汗珠,叹道:“这样多的人!好些人我见都没见过,我连人家姓王姓李都不知,人家还说什么,钱小姐,恁还记得俺闺女不?我何时认识过河南行省来的太太小姐?”
“人家一家是从河南行省调任来金陵的,”晏秋雁摇着扇笑,“想必也是听了外头的风声,不请自来。”
温宁岚也跟着笑,“自打玉幸姐姐来了金陵,外头可是少了许多与你有关的谣言,我倒觉着这样挺好的。”
“嗐,不说这个。”
钱映仪无所谓摆一摆手,眼瞅着燕文瑛坐在一旁,便不由自主去瞧男席那头的蔺玉湖,正与人吃着酒,形容虽俊,却太过轻浮,她免不得又把眼风转回来,轻问,“燕姐姐近来可好?”
她近来也隐有耳闻,燕文瑛仿佛与蔺玉湖闹得不大好看。
燕文瑛有些发怔,还是晏秋雁在一旁轻推她,才眨一眨眼回过神,半日憋出一抹笑,“我没事呢,近来一切都好,倒是你,映仪,上回见你还是秋雁生辰宴,一晃到了你生辰,我送的生辰礼可还喜欢?”
她送与钱映仪的是一对刻丝金蝶,模样十分漂亮,钱映仪抿唇笑一笑,客气道:“燕姐姐眼光好,我岂敢不喜欢?”
燕文瑛跟着笑,点点下颚,“还是我叫三郎陪我一道去铺子里挑的,他说这金蝶衬你,想来是该把他也夸一夸。”
几人正说着,打远由小丫鬟引来二人,定睛一看,竟是那都水清吏司范大人的太太与小姐范宝珠。
走近了,范太太便笑送上一个四四方方的小锦盒,范宝珠遂冲钱映仪道:“钱小姐,我与母亲不请自来,还请莫要怪罪,此番是为感谢,多谢钱家上回替我与母亲解围。”
想必上回被人挤兑的滋味难受,今日母女二人身上扑了香粉,香喷喷的。只有那等嗅觉异常灵敏之人才能察觉出一丝腥味。
钱映仪忙使夏菱接过那锦盒,笑道:“不妨事哩,既来便是客,范太太与范小姐先四处转一转吧,届时开席,自有丫鬟来请。”
母女二人遂暂且随丫鬟去了园子里。
凑巧任郁青坐在一旁嗅到了这丝味道。
虽轻,却也有些不适。
她知礼温柔,不好在这对母女眼前表露出来,待得她们离远了,才轻拍胸脯顺气。
燕文瑛这番自然也是受了燕榆的嘱咐前来,目的则是与钱家把关系融洽融洽。
见任郁青不适,燕文瑛眼色转去她的稍稍隆起的小腹上,客气关切道:“钱少奶奶,没事吧?”
钱玉幸随许珺去了外头待客,眼前这一小桌,唯任郁青与燕文瑛两位已成婚的奶奶。
任郁青端起温茶轻饮,压下那抹不适,便冲燕文瑛牵出一抹友好的笑,“劳你关心,我没事。”
见燕文瑛盯着自己肚子瞧,又见她瞧着比自己年岁大一些,任郁青只当她或许已然生育过,便问,“我头一回做娘,不懂里头的门道,奶奶能不能与我细说一点?”
这话一出,一桌人都盯着任郁青瞧。她亦聪慧机敏,这下也回过神来,想是说错了话,也没什么主家架子,忙起身与燕文瑛行礼,“是我失言,还请受我一礼。”
燕文瑛哪能由她向自己行礼?忙起身拦停她的动作,只是再坐回圆杌上时,免不得把眼风恨恨往蔺玉湖那头送。
再转过脸来,便扯了扯唇,牵出几分自嘲,“成婚这么多年未得一儿半女,本来也是不争的事实囖。”
晏秋雁与她关系融洽,忙上前劝慰一二。
钱映仪也点点下颌,道:“燕姐姐还是莫要为他人之错而折了自己,你自有一番活法,别人再如何也不能强求你。”
说得燕文瑛心中一颤,在天光下把钱映仪仔仔细细扫量了一番,半晌,竟是笑了,连连点头,“你说得对,我得为我自己活。”
你一言我一语谈笑半日,筵席排开。席上钱映仪被众人围簇,拥着她说尽好话。
钱兰亭向工部告了半日假来陪她过生辰,钱玉幸与许珺也在一旁陪着,叫钱映仪心头益发温暖,只暗道身边许久没有来过这么多人,许久没这般热闹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