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映仪“唔”了一声,拿不定主意,“哎唷,人家还没想好呢,待我仔细想想。”
这一想,就想到了落日鎏金时。
往小花厅用过晚膳,钱映仪便独自打转回来,进门见小丫鬟们堆在一处摸话本子看,便笑吟吟管那翠翠也要了一本。
到了晚间沐浴时,因太燥热,钱映仪欲用温水洗一洗,被夏菱连番相劝,才不情不愿坐在水雾洇润的热水里。
热得她连眼睑下都浮着一抹淡淡的红,鬓角两绺湿发延伸至下颌,柔和里无端端牵出一丝艳丽。
钱映仪一惯喜欢在夜里挑灯奋进,此番便埋首在案前,借着银釭里的光描描写写。
说来也巧,上回险些丢命,回来不过三五日她就忘了害怕,反倒把当时那惊心动魄的感觉一一记下,欲往纸上再书写个志怪故事。
毕竟那印宝阁的东家给的分红实在太好看,她亦十分喜欢那些白花花的银子。
大半个时辰过去,手腕渐酸。把案上收拾得整洁干净后,钱映仪遂拿过从翠翠那儿要来的话本子,歪倒在案上细看。
刚扫量几眼,钱映仪就猛然阖上,脸上平添一抹羞色。
好个翠翠!也不怕羞,竟敢偷瞧这样的话本子!
钱映仪闭了闭眼,又悄瞥那书封,架不住想看,一双手复又把它翻了翻。
正沉下心要看,不防西窗陡响,一道身影熟门熟路翻进来,把钱映仪唬一跳,也不知慌乱个什么,忙不迭就把话本子往身后藏。
秦离铮轻步行至她身前,歪头把她脸上那一抹可疑淡红窥一窥,静观她片刻,倏道:“藏了什么?”
钱映仪生怕在他面前丢了面子,忙摇头,顺势悄悄后退,把那话本子往案下的暗屉里送。
怎知秦离铮动作比她快,只往前迈两步,手一揽,便把她手里那话本子抽了出来。
“嗳!你还给我!”钱映仪立时伸手去夺,被他一手钳住两只手腕,她压了压嗓,干脆拿脚去踹他,“不许看!”
秦离铮本意只想逗一逗她,看她如此着急的模样,心头牵出好奇,拇指轻抵开话本子,随意瞟了一眼。
满室寂静。
稍刻,秦离铮低低念出来,“王生一把掐住小姐的腰,欲吻之,小姐羞然躲避,王生顺势欺身而上”
他由胸腔里振出两声笑,朝她晃一晃话本子,“你喜欢看这个?”
问得钱映仪脸色布满赧意,很是不好意思。
她把脸转开,抿一抿下唇,问,“你不要同我说,你半夜进来我的屋子,是来看我笑话的。”
秦离铮搁下那话本,缓步拥上前,吹灭那银釭里的火光,双臂把她困在案前,嗓音低得很是缠绵悱恻,“你说呢?”
言罢,一只手贴紧她的腰窝,一寸寸往上挪,旋即轻掐住她的腰,似要把那话本子里的描述一一实施。
钱映仪假意装镇定,面不改色,也不讲话。
夏日衣裳单薄,她想,大约是她才沐浴过没多久,很热。她甚至能感受到他拥过来时,那身箭衣下的身躯有多滚烫,有多抓心。
秦离铮越抵越近,近到一俯首就能衔住她的唇,垂眼看她眼观鼻鼻观心的模样,暗自好笑,蓦然松了她,只道:“生辰将至,你想要什么生辰礼?”
钱映仪心里闪过一抹极轻的失落,很快又被她抛开。
她掀眼往他脸上瞧,顿了顿,便刻意清清嗓,嗓音里喧出一股意味深长,“那要看送礼的人是什么心意囖,这种事,向来是礼轻情意重,我这人也普普通通,就喜欢轻如鸿毛但又能重到我十分欢喜的东西。”
秦离铮把下颌轻点,默然片刻,又拨着她的下巴左右窥看,“我眼力好,你与我说说,脸是怎么回事?”
他笑,“怎么还这样红?”
钱映仪深知被他戏弄,干脆明晃晃瞪他一眼,推搡着他往西窗那头去,“你管我怎么回事,我要睡了,你再不走,我就嚷嚷着让夏菱进来捉你!”
推推搡搡一番,周遭复又重归静寂,只剩蝉蛙交叠鸣唱,像要把钱映仪的心给唱出来。
柳庭风静人眠昼,昼眠人静风庭柳。钱映仪自帐子里坐起身,倏喊,“夏菱!”
“吱呀。”
稍刻,门被推开,夏菱半张脸出现在缝隙里,问,“小姐有何事?”
“我睡不着,把春棠叫来,你们与我一起睡。”
夏菱诧然,自十二岁起,她与春棠两个就不陪着小姐睡了。一是小姐渐渐没那么在意陪伴,二是小姐终归是小姐,两个丫鬟总陪着睡,少不得有些不妥。
数息的功夫,春棠抱着被衾与夏菱一并过来,明显睡眼惺忪,是由夏菱从床榻上扒下来的。
钱映仪使她们两个一左一右躺下,旋即两条胳膊各挽一个。
可即便是如此,夏菱也觉察出她心中有事,因此侧一侧身,拿掌心当枕,望着她道:“小姐有心事的话,不妨同我和春棠说一说。”
春棠虽静悄悄的,也察觉出来,故而把脸歪一歪,只盯着她。
钱映仪瘪一瘪唇,终于还是坐起身,往腰后垫一垫八角软枕,干脆一如从前,不讲话,只拿手比划起来。
——我又大了一岁,已满十九,去年爹爹催我回京师的信就来了一封又一封,我总推脱自己还小,如今虽说哥哥姐姐都来了这边,但他们办完事也得回京师,届时我再没有任何理由留在金陵了。
她两眼水汪汪的,好似隐含不舍,只是这不舍究竟源自什么,夏菱与春棠心中有数。
有五分,是爷爷;有两分是这偌大的金陵;余下那三分,或许是那揽撷她一颗芳心的侍卫。
两个丫鬟心里明镜似的。大约小姐自己都没能察觉,她已然开始忧心她与他的“将来”。
将来是什么?夏菱没尝过情爱,很难说清。可她一惯善解人意,干脆挑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