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相对,彼此无言。各自好像没有讲话,又好像把该讲的都讲了个遍。
秦离铮笑,“早些睡,今晚月色好,你也能做个好梦。”
钱映仪这才洋洋一笑,身影渐渐隐去。
秦离铮收回眼,转背往外行去。避开了那些小丫鬟,凑巧在另一头碰上夏菱与春棠捧着那些生辰礼走来。
夏菱与他说上两句闲话,两方擦身过,夏菱仿佛有些拿不稳那些锦盒,其中一个“啪嗒”一声跌落在地。
夏菱连头也没回,嗓子里却喧出一股意味深长,“嗳,林铮,你帮着捡一捡,看看里头是不是一对金蝶,我记着这东西是燕家送与小姐的,我还得拿给小姐去清点呢!”
秦离铮默然片刻,捡起那锦盒,打开一瞧,果真是对精致小巧的金蝶。
他冷笑一声,拿出那对金蝶在掌心扫量,稍刻,掌心一用力,金蝶顿时扭作一团,再不能窥其全貌。
什么金蝶,什么燕家,没他的允许,统统都该远离她身边。
如秦离铮所言,今夜月色极美。钱映仪怀揣着酸酸麻麻的感觉倒在帐子里,脸枕着软扑扑的四角软枕,盯着斜映进屋子里的清辉光线,舒服睡过了前半夜。
接近卯时,遥远的应天府署却传来阵阵鼓声,有人天未亮就在敲登闻鼓,声音很沉,很闷。
振得钱映仪猛然从帐子里坐起身,喘了半晌气,才扭头掀开纱帐,嗓音沙沙的,喊:“夏菱,外头发生何事了?”
天将明未明,稍刻,夏菱顶着一张发蒙的脸进屋,手中擎着银釭,给屋子里点上灯,“小姐也听见那鼓声了?奴婢也不知,这时候敲鼓,怕是老百姓有什么一刻也等不得的冤情。”
应天府署门前的那面登闻鼓已多少年没这般响过了?那鼓声犹在响,虽只能隐隐听见一些,钱映仪却登时没了睡意,干脆踩鞋下榻,“爷爷向来睡得浅,想必也听见了,我去前头看看。”
钱映仪稍整仪容,由夏菱在前头提着
灯笼,半炷香的功夫,主仆两个就行至前院正厅,与起身的许珺碰在一处。
许珺一见钱映仪,忙道:“哎唷,好奇猫儿!你也被吵醒了?快些回去睡,待午晌时,婶婶去寻你说话。”
正说着话,钱兰亭也从廊角拐来,面色十分严肃。
钱映仪忙迎过去,“爷爷,是登闻鼓在响。”
钱兰亭为官几十年,见过不少案子,却鲜少在这个时辰见人击鼓鸣冤。没来由地,他有些心神不宁,总觉出了桩大案,忙不迭就差来管家,“你速速去外头打听,到底出了何事。”
管家连连点头,鞋底一扭就欲离去,迎面却碰上钱玉幸打外头回来。
钱玉幸与余骋成婚几年,一个克己复礼,一个肆意明媚,多是余骋在迁就纵容她,小夫妻俩这几年总维持一个习惯,便是早起往外头走两圈,美名其曰驱散体内浊气。
眼见管家拔脚往外头去,钱玉幸忙启声截停他,那张俏生生的脸上不复笑颜,有一半是惊骇,一半则是说不出的吊诡。
她匆步上前,招呼几人往正厅里坐。大约是一路跑回来,鬓边沾了些晨露,也有些口干舌燥,摸了桌上凉茶就往嘴里送。
待喘过气来,她才望向钱兰亭,道:“爷爷,那蔺家出事了。”
钱兰亭心中咯噔两声,霎时起身,“你仔细与我说!”
话说昨日钱映仪生辰,蔺玉湖与燕文瑛在钱家到底是扮演过一场恩爱夫妻。
因晏秋雁等留在钱宅玩乐,燕文瑛与蔺玉湖也顺势留了下来。
蔺玉湖仍旧是那副眼梢里都能流出风流的神态,下晌与人又饮了些酒,不过是些果酿,倒也十分清醒。
晚间夫妻二人回蔺家,蔺玉湖便不装了,自顾撇下燕文瑛,转去一处院落看为他怀了孩儿的丫鬟绿翡。
若说那绿翡懂事些,在燕文瑛面前卖一卖乖,兴许燕文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偏在蔺玉湖嘘寒问暖后,那绿翡又跑来燕文瑛跟前说话,模样怯生生的。
好像燕文瑛是从阴司地狱爬出来的恶鬼,嘴一张便能生吞了她。
燕文瑛压了半日的气终于撒出来,望了绿翡半晌,唇边勾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绿翡,我把话摊开与你说,我是家里的正头奶奶,虽没生个一儿半女,但你想母凭子贵越过我,我明白告诉你,还不能够,我劝你老实点,别再来我跟前晃,否则,我可不敢保证,哪日我心情不好了,一个不留神,你肚子里的孩儿就没了。”
这话太直白,说得绿翡低垂的眼里浮现两分阴毒,面上怯怯应下,回头却是又把话与蔺玉湖说了。
她模样可人,床第之间又舍得开羞耻,蔺玉湖对她很是喜爱,当即便往正房去,找上了燕文瑛。
燕文瑛正坐在镜前拆卸钗环,听见动静淡乜他一眼,言语讥讽,“怎么,又要替你心尖上的绿翡来教训我?”
大约是先前饮过些酒的缘故,蔺玉看她一张芙蓉玉面近在咫尺,心头那些怒气竟渐渐消散。
掐着她的下巴左右看了片刻,陡然笑了,“你又在吃醋?”
到底少年夫妻,燕文瑛心内难免有两分委屈,可她生性要强,宁可把这委屈咽下也绝不叫他窥见,便把头一扭,“滚出去。”
蔺玉湖偏一转性子,握着她的手亲了两口,顺势搂上她,在镜中与她对视,“气什么?我还不明白你?你要早些对我服软,说些我爱听的,做些我爱看的,我何至于去外头找那些不入流的?”
丫鬟们眼见二人将要握手言和,忙不迭就退了出去。
蔺玉湖把燕文瑛抱来腿上,热乎乎的唇去贴她的,口齿含混道:“你气她先怀上孩儿,那你就努努力,也怀个孩儿,怀个我们的孩儿。”
他这些话不过是花言巧语,可或许越是在意什么,越想得到什么。明知他在说假话,燕文瑛还是忍不住仰起头,放任干涸已久的自己在他的贴近下生出颤栗。
二人滚去榻上,一阵被翻红浪。
燕文瑛斜斜歪在他的臂弯里,正觉得从前那股情浓要冒尖时,蔺玉湖忽道:“瑛瑛,我觉着你有时太较真了。”
话如凉水迎头泼下,把燕文瑛又拽回当下。她毫不留情推开他,裹着抹胸穿好,复又穿戴整齐,坐在床沿不再望他,道:“蔺玉湖,什么叫较真?”
蔺玉湖舒爽过一场,不大在意她在想什么,无所谓阖着眼笑,“你什么都抓得太紧,我在你掌心里喘不过气,譬如这句话,我只是随口一说,你就与我较起真来,乖,再陪我躺会儿,待会我还得去娘那头呢,她前两日正说起给未出世的孙儿打个金项圈,先前归家命人来寻了我,叫我去看看。”
燕文瑛独坐床沿半晌,心头渐渐蔓延出悲哀,她忽然轻声道:“你爱过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