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过。”
燕文瑛低低笑出了声,不可抑制地有些颤抖。爱过她,怎会从少年夫妻走到如今?爱过她,怎会打她?爱过她,怎会由丫鬟骑到她头上去?
她道:“蔺玉湖,我们和离。”
蔺玉湖呵呵跟着笑,翻了个身,“和离?咱们俩的爹捆在一起,咱们也捆在一起,一生一世都分不开,何苦总想这些令自己不高兴的呢?你不就是气我把心思都花在别人身上?”
“你问我有没有爱过你,我老实告诉你了,我爱过你,可是瑛瑛,我是个生来就不受管教的性子,这点爱,早在你约束我做这做那的时候就已经消散得差不多了,咱们俩揣着明白装糊涂过一辈子不好吗?你陪着我,我也陪着你,大不了,你也去外头豢养几个俊俏小倌,我不在意的。”
他一席话说完,大约是有些累,也懒得再去掰过燕文瑛的肩头看她是什么神情,也不想与她争吵,干脆蒙着被衾就此睡去。
浑然不觉这些对燕文瑛而言是何其侮辱、何其折磨。
燕文瑛回望他一眼,忽然笑了。
她漠然行至镜前,盯着镜子里那张花颜依旧的脸看,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
她是几时从明艳的燕家大小姐变成如今这任人欺凌的模样的呢?
好个一条船上的蚂蚱,凭什么长辈绑在一处,就要用她的一辈子来做绳索?她绝不想再忍!
燕文瑛发怔坐了片刻,陡然想及白日里钱映仪宽慰自己的那一番话。
是啊,她得为自己活。
燕文瑛的目光渐渐掠至妆台一角,那里摆着白日里丫鬟们做活时落下的剪子。
她冷漠捡起它,在这一刻舍弃了所有,且就把这场支离破碎的联姻当作一场噩梦,她现下要亲手剪断梦。
她轻轻撩开帐子,紧紧盯着已然睡熟的蔺玉湖,看着看着,眼角晃出了几滴泪,也许是在缅怀过去那个充满柔情蜜意的他。
待拭走泪珠,便一把掀开被褥,一剪子刺了过去。
蔺玉湖迷蒙间只短暂地感觉到了身下一凉,渐渐地,额心越拧越紧,迟钝片刻的痛意席卷全身,他怔然睁眼朝身下望去,忽如野兽般哀嚎,嘶喊痛叫,“燕文瑛!你敢!你怎么敢!来人!来人——!”
燕文瑛抹一把脸上的泪水,与手中的鲜血糊搅在一起,散着发,真真宛如阴司恶鬼。
她在他的嘶喊求救里端起轻蔑的眼,看他的目色始终卑睨,“在你眼里,我一直是个疯女人吧?不重要了,在我眼里,我是疯也好,清醒也罢,我就是我。”
“当年满怀期盼嫁与你,可你却是狎妓玩乐!把我的脸面踩在脚下!我想过要与你好好过日子,可你的心不在我这儿。”
“蔺玉湖,你没有心。”
丫鬟们听见动静推门而进,不敢上前,只能听见蔺玉湖的惨叫与燕文瑛的控诉。
燕文瑛笑得无比风华,“你没有心,还妄想将我困在你身边,凭什么?”
说到此节,她嗓音渐渐尖锐起来,“凭什么燕蔺两家的平静要以我为代价来维持!凭什么不许我和离!凭什么要将我像只鸟儿一样关在笼子里!”
“蔺
玉湖,都说上嫁如吞针,可我家世比你好,嫁与你这么多年,我仍觉得浑身上下都是窟窿,你不觉得冷吗?”
正是这时候,有个眼尖的丫鬟瞧见了帐子里的惨状,登时骇目圆睁,尖叫着往外跑,“少奶奶把少爷的宝贝给剪了!”
旋即丫鬟四散,止不住地尖叫起伏,越来越多的人往院子里涌,脚步声益发杂乱。
燕文瑛独站帐外,仿佛外头的混乱与她无关,她把眼在四处瞟一瞟,笑道:“我不甘心,我已不是从前那个我,凭什么你还是从前那个你,从今往后,你也试一试我的感觉,尝一尝被根无形的线捆绑在原地的滋味,我看你还怎么出去见人,你就被困在这笼子里待一辈子吧!”
说罢,她持着那把剪子放声吭笑,一股脑往外冲,嘴里嚷着:“什么闺阁小姐,官宦奶奶,都死去吧!从今往后,我只是燕文瑛,谁都别想关着我,谁都别想给我气受!”
说到此节,钱玉幸瞠圆一双眼,喃喃:“燕文瑛趁乱逃了,蔺家四处寻她不见,现下应天府署门前拥了一堆人,全是蔺家的,蔺太太亲自敲登闻鼓,宛如疯状,扬言要送燕文瑛下狱呢。”
钱映仪一时得知这样的消息,张了张嘴,要讲话,偏讲不出来,只觉骇然,把搭在肩头的披风紧了紧。
钱玉幸又道:“我同官人听了动静正赶过去,那蔺太太见了官人就把他拦在府署门前,嘴上说着要上报朝廷,治燕文瑛一个杀夫未遂之罪!官人便叫我先回来了。”
“怎地突然就这样了”许珺不可置信道:“昨日见他二人还好好的”
钱兰亭想的却更为遥远,额心一点一点拧紧,思忖半晌,问,“你们昨日与燕文瑛说话,可有说些什么不该说的?”
钱映仪心一颤,脑中电光火石一闪,忙道:“昨日她与嫂嫂闹了个误会,因为孩儿的事,雁雁同岚岚都在宽慰她,我也跟着宽慰了一二。”
旋即把那席话与钱兰亭说了。
钱兰亭何等深谋远虑,嗓音渐渐沉了下来,“蔺太太已闹上衙门,此事尚且不知该如何收场,燕蔺两家势必闹崩,外头闹外头的,你们这几日都老老实实在家待着,要买什么吃什么,使丫头侍卫去买,他夫妻二人昨日才来过咱们家,倘或叫不知情的人在外头乱说一通,咱们家是不好说清的。”
钱玉幸这时候也敛起随意,正经把下颌轻点,“知道了。”
时辰尚早,见钱映仪只低挽乌髻,钱玉幸心知她没睡好,恐她胡思乱想,嗓音倏然软了些,“行了,不要怕,没什么要紧的,爷爷只是未雨绸缪,他向来喜欢把事往最坏的结果上想,你不是不知,回去睡吧,瞧小脸白的。”
夏菱忙掣着钱映仪的衣袖往外走。
待穿廊拐过一角,钱映仪浮上心头的恐惧终于展露出来,攫着夏菱的腕子轻问,“阿铮呢?”
夏菱抿着唇答道:“小姐,二小姐说得对,一句话的事,您不要怕,先回去睡,他与小玳瑁换过值,想必正在休息,奴婢这便去寻他。”
发生这样大的一件事,秦离铮自然不可能不知情,正与褚之言守在应天府署对面的马巷,盯着蔺边鸿的太太荀芸精疲力竭敲着登闻鼓。
褚之言也一副不可置信的神情,喃喃道:“天老爷,咱们安排回京师的人正准备动手,这燕蔺两家就闹出了这么大一桩事,真是天老爷在帮咱们的忙。”
说罢,窃窃往身下扫了两眼,连连咋舌,“这燕文瑛真是个狠人。”
旋即又望向那始终紧闭的府署大门,问,“指挥,你说,燕榆会亲自捉拿燕文瑛吗?”
秦离铮目光闪动,偏头看着他,“燕文瑛在哪,你知我知,若没有咱们的人从中阻拦,她逃不了蔺家人的追捕,无论燕榆抓不抓她,到了这时候,她都不该再出现在众人眼前,她越是不出来,蔺家就越急,越觉得燕家在包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