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钱映仪宛如惊弓之鸟,甫一听见,就忙坐起身,连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就下了床榻。
果真是他。
秦离铮也已洗净浑身脏污,暗色的袍子穿在他身上依旧合适,动作间,他身上也依旧是那抹清爽的薄荷香。
似午晌的那场刺杀是一个惊心动魄的梦。
屋子里唯有角落点了一盏明角灯,昏昏暗暗的,她的投影映在墙上,有种说不出的单薄。
四目相对,少了从前的暗自较劲,多了一抹担忧。那灯里的烛火轻晃,这抹担忧也由一星半点渐渐变得浓重。
彼此默然片刻。
见她光脚,秦离铮轻攒浓眉,上前要抱她。钱映仪吓一跳,垂下视线一瞧,忙旋身躲进帐子里。
因喜洁净,她一双脚悬在榻边要缩不缩。缩进去,怕脏了睡觉的被衾,不缩留在帐子外头,又恐被他瞧见。
这厢正犹豫不定,脚腕传来一阵温热。钱映仪身子一僵,透过朦朦纱帐去望。
他不知何时靠近,落了条膝在榻脚。她的脚踩在他的膝上,他手里也不知何时摸了条帕子出来,正替她擦拭着脚心
她好想逃。
与上回闯进她的闺房比较,他这回并未遮眼。而她,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也许接连受到刺激的心已不畏这些,又或是她正渐渐沉溺在这样“偷偷摸摸”的隐秘中。
因此,钱映仪轻垂着眼,看他替自己仔细擦拭,脱口的话唯余一句,“你来做什么?”
“看看你,”秦离铮握着她的脚腕送进被衾,隔着层层纱帐抬脸望她,“还怕吗?”
钱映仪瞧着他黑漆漆的眼,那双眼眨一眨,微卷的睫毛像往她心头轻拂一下。
她乍然想,他仿佛有时偏爱抬脸瞧她,他时常把自己摆在她的下游,每每盯着她的眼神像在渴求她的怜爱。
她没来由地拨开纱帐,露出个小小的缝隙,在他轻如羽毛的注视下,点了点下颌。
“有点,”铜漏声声往下坠,很快被屋外的滂沱雨声覆盖,天地万物正被雨水冲刷,树影婆娑,摇摆不定,一记炸雷把她惊了惊,她细细的嗓音由纱帐里传出来,唯独攫紧了秦离铮的心,“你能先别走吗?”
钱映仪透过纱帐瞧他,这一刻,好似摒弃了一些东西,譬如她已不大在意——倘或夏菱她们忽然进来该怎么办?
明角灯的光束柔和,半扇暖光打在他的脸上,他凝望着她,目色隐有诧异,眼梢也倏然往上抬了抬,钱映仪的呼吸也忍不住跟着他走。
四目相对,一些于彼此心知肚明的隐秘在这半扇光里被剥开。狂风暴雨在外席卷,钱映仪觉得快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扑通,扑通。
半晌,秦离铮抬手把帐合拢,转背在她床沿外坐下,回与她一番安心,“睡吧,我在这守着你。”
他晓得,她向来只喜欢把情绪表达出一半。说有点,那就是十分害怕。
钱映仪微抿下唇,悄然钻回被衾里,侧身对着他,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你别乱动,不要被夏菱听见声响,她耳朵灵得很。”
怪哉,她竟“纵容”他,“包庇”他。
秦离铮笑,“好。”
风声拍打窗柩,注定这场暴雨要下一整夜。隔着层层纱帐,即使知道他在,钱映仪仍有些惴惴不安,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把手由帐下伸出,轻戳他的背,“睡不着,你与我说说话。”
秦离铮抿一抿唇,没有回头,“你就没有什么要问我的?”
回来半日,她只字不提他为何有那样多的“仇家”,只字不提这一番被他连累险些丧命。他心中的惶然益发重,甚至生出一股冲动,倘或她问,他便全盘托出。
可身后只默然片刻,她好似把脸埋住,嗓音又闷又轻,“有什么好问的呀,你是个活生生的人,是人就有亲朋好友,也有仇家,像我,不也时常有那俞敏森来与我作对,我想了想,今日或许是好运气都用在花绣娘那里,这才导致我误打误撞被你连累,可你也在最后要紧关头把我救下了,我不怪你。”
最后一句话轻飘飘的,听在秦离铮心头格外沉重。他忽然发觉自己又把她从头到脚重新认识了一遍。
秦离铮的目光落在那盏明角灯上,那灯有几面,每一面都亮着闪闪烁烁的光,像极了她。时而果敢,时而坚韧,每一面都刻画着她,今日他拨着灯转一转,又发现了她那时常替人考虑而从不叫人难受的纯真天性。
他默然太久,那灯芯爆响,灯火跟着跳一跳,她也用指尖戳他,“你怎么不说话?”
秦离铮深深吸气,把话岔开,“你今日很厉害。”
她睡不着,无非是太害怕。他知道,她喜欢听人夸她,抛开那些特性,她也拥有最普通的一面。
果然,钱映仪扭头望向帐顶,终于扯出一抹得意的笑,“那是,你都不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亏得哥哥姐姐打小就教我,也亏得我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人,我那弹弓做得厉害吧?”
渐渐地,她稍显松缓,有些惋惜地阖上了那双明净锃亮的眼睛,“他们还敢拿短弩射杀我,现在想来,我下手该再狠些!”
秦离铮无声跟着她笑,只想回身把她抱一抱。为安抚她,也为安抚自己,他直至现在都不敢细细回想当时险状。半晌,到底遏制住自己,倏然叫她睡出来点。
钱映仪狐疑往外挪一挪,那半截手臂就搭在外头。
他的掌心紧紧包裹住她的手,嗓音不复干涩,渐渐温和下来,“这样,能不能安心睡?”
钱映仪的手下意识轻轻握拳,平静的心头轰闹不已。放眼整个金陵城,哪个小姐敢叫侍卫半夜入闺房守在床榻旁?又有谁敢顶着隐秘的情绪与其交握?
可她这回甚至没有假意抽出手,就为着这紧密贴合的掌心里有她此刻寻求的一抹安心。
因此,她由他握着,没有答话。
盯着他宽广的背影看了片刻,旋即阖上了眼。
这场雨接连下了几日,淮河两岸的石墩被洗涮得益发锃亮光滑,沿河生长的花影也斑驳摇晃。好在金陵的天说变就变,躲了几日懒的太阳也骤然由云层里探出来。
乐馆内,褚之言渐渐敛了笑,不赞同望了秦离铮一眼,“指挥,这样会打乱咱们先前的计划。”
秦离铮亦神情漠然,握着杯盏不讲话。
屋外隐有乐馆伶人巧笑嫣兮,弹唱对饮犹显奢靡。半晌,秦离铮道:“我不想再等,提前收网,只要能揪出一干人等,对皇上是个交代,我自己也能向映仪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