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静静看着范宝珠,没讲话,倒把范宝珠给看得腮畔渐染一抹红,渐渐地,垂下头,轻掣他的袖摆,“回不回去嘛?”
“好,我们回去。”
碧瓦朱檐,阳光四射,一扫先前的阴霾,寺庙如此,人亦如此。
这厢钱映仪扑到秦离铮身前,歪着脸把他窥一窥,笑问,“你是不是都听见了?用不着我再向你交代了吧?”
秦离铮握着她的指头揉捏,如实道:“听见了,你还懂佛呢。”
一听就知他在调侃自己,钱映仪蓦然把手抽回,端正起来,斥道:“大胆,菩萨眼皮子底下,你岂敢毛手毛脚的?”
钱映仪今日施妆傅粉,浑身香气融融,淡扫的眉毛像春日里的柳叶,倏然变了个脸色,秦离铮益发觉得她可爱,免不得笑出声来,佯装两个掌心合拢,轻声道:“那还请菩萨莫要怪罪。”
“哎呀,别在这儿木杵杵的站着了,咱们不是还要替团姐儿求平安符?”钱映仪呆不住,忙不迭地就扯着他的胳膊往里走,“跟上,跟上。”
秦离铮眼底蕴着笑,目光落在她的指尖。心口不一,向来是她的习惯,才刚还拿菩萨当幌子呢,这时候又不怕了。
两人半晌行至正殿,殿内一众僧人正阖眼诵经,钱映仪先跪在蒲团上虔诚拜过菩萨,方去寻替孩童赐符的方丈。
平安符小小一个,四四方方的,方丈拿到菩萨身前嘀咕半日,旋即赠给钱映仪。她小心翼翼接了,塞进腰间的香囊里,掌心合十念了句,“阿弥陀佛。”
待出正殿,正值晌午,日头正盛。秦离铮丝毫不避讳人,抬手理一理她比甲上的褶皱,问,“你先前没来过这儿,我也是头一次过来,多转转,午晌就在寺内用斋饭?”
钱映仪一脸高兴,“好!”
二人沿廊走着,见周遭没什么香客,钱映仪倏低声问,“方才我同燕如衡说了那些,你觉得他真听懂了吗?”
秦离铮随手捻起一朵野花轻扫她的鼻尖,“他若听不懂,江宁县二老爷的位置便是白坐,只是听懂是一回事,能不能真的去做,又是另一回事,你好话已说尽,不必再纠结这个。”
钱映仪把小巧的下颌点了点,也觉着是这么个理,不再细想,一双眼睛四下睃寻,远远瞧见一棵玉兰树,便拿手指往那头点了点,“你瞧,那树上挂了好多红带子呢,咱们也过去看看!”
一径走到玉兰树下,擎着几条红带子一窥,才知是棵姻缘树。钱映仪冷不丁笑了,“来得巧,我也想挂呢。”
一旁便有僧人支着个小摊坐着打盹,竹编的小方桌上垂挂不少红带子。
钱映仪蹑脚行去,未打搅他歇息,自顾抽出两条,又取过桌上毛笔沾墨,兴兴行至秦离铮身前,“你拽着这个,我来写,咱们一人一条,绑在一根树枝上。”
谁知秦离铮兀自收起其中一条,夺过她手中的笔,寻了块还算平整的石头,落膝在石头前,提笔端正往红带子上写,一面道:“一条足矣。”
钱映仪稍有惊骇,“你已经小气到连我的名字都必须同你的写在一起了?”
秦离铮抬抬眼瞧她,又转回去继续写。
“我看看你写什么,”钱映仪立在他身后,裙摆蹭过他的袍角,使她整个人像长在他身
上的花,“花不尽,月无穷,两心同”
她笑一笑,轻声道:“张安陆的词,你还懂这个呢。”
秦离铮依次写下二人名字,待微风吹干洇湿的墨,遂足尖轻点,跃上玉兰树,暗含着几分小心眼儿,把这红带子系在了枝叶最茂密、叶隙最小的树枝上。
旋即打了七八个死结。
钱映仪十分想笑,怕笑出声惊醒那小僧人,一直到秦离铮复又跃下树,一路牵着她踅至寺庙另一处,她才一个没忍住,抖着薄薄的肩笑出来。
秦离铮难能耳廓稍红,摁一摁她的指头,方回答了她先前的话,“我好歹年少时也是正儿八经念过书的,懂这些,不是很正常的一件事?”
钱映仪益发笑得大声,干脆丢开她的手,一径跑到了用斋饭的园子里,自眼梢都飞出几滴泪,半晌才歇下来,“我我不是笑你这个,你打那七八个结的用意是?”
“自然是把你同我牢牢捆在一起。”秦离铮紧随其后,知她在笑话自己,也不恼,只跟着理一理她微散的鬓发。
钱映仪被他直白坦荡的话说得心头悸动,渐渐敛了笑话之意,指尖轻勾他的掌心,小声道:“我饿了,先吃饭,下晌再转一转,咱们就回城。”
“不笑话我了?”秦离铮垂眼好笑盯着她,“不是你叫我直面心意?”
说得钱映仪蓦地心虚,轻轻推他一下,羞恼道:“哎呀,不笑了不笑了,你到底吃不吃?你不吃我自己去了。”
秦离铮笑笑,一把握紧她的手,正大光明牵着她进了斋房。
今番来静海寺的香客不多,可这其中自然也有门户里的太太,赶巧斋房里有位太太正用着碗素面,她一眼认出钱映仪,便客客气气扬声喊了喊,“钱小姐,钱小姐,这儿哩!还记得俺不?”
钱映仪惊愕起来把手一缩,细细扫量那太太的脸,复又听她口音,想起先前自己过生辰时,二人有过一面之缘,只可惜实在想不起这太太姓什么,便守礼笑了笑。
那太太热情,见二人携手进来,遂三两下吃罢那碗素面,兴兴凑过来打招呼,“哎唷,钱小姐依旧貌美如花,这位是秦指挥使吧?我头先也听人说起过你们呢,不想今日一见,恁二位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她愈往下说,斋房里几个寻常百姓就愈是侧头望向这边,钱映仪恨不能把脸埋进碗里,不好赶人,只含糊应声,“嗯嗯,太太您和善。”
那太太又叽哩哇啦说了半日,无非便是金陵水土如何如何好,比先前在河南行省好上太多,一时又夸金陵的小姐个个都水灵,她膝下尚有一子,话里话外透露着想相看一门儿媳的意思。
大约是从哪儿打听到钱映仪同晏秋雁关系融洽,这话题渐渐就转去了晏秋雁身上,“钱小姐可晓得晏小姐平日都喜欢什么?”
钱映仪这才醒过神,原来这太太想借着她的嘴去讨好晏秋雁,她闷头细细忖度,不好背着晏秋雁随口应下什么,一时又甩不开这太太,只好垂下眼逃避她的话。
不防就是这一垂眼,蓦地发觉裙边坐蹲着个安安静静的丝毛小狗,脖子上套着绳,绳的另一端握在这太太手中打转。
她竟毫无察觉,这太太牵了只狗!
钱映仪心头一惊,险些起身掀翻眼前的四方桌。
秦离铮立时察觉出她的神情不对,跟着桌下一窥,也稍有惊骇。方才这太太坐在钱映仪身后,过来时只眨眼的功夫,恰好又穿着大袖长袄,他当真是错漏没注意。
他当即欲起身拉着钱映仪往外走。
谁知这时候小狗动了动,绕着钱映仪的裙边打转,这太太也顺势把它抱在怀里,一面抚着毛茸茸的毛发,一面笑着同钱映仪道:“钱小姐有没有听俺说话啊?”
钱映仪身子往后躲,不答反问,“太太太太原来还带了条狗。”
她姿态闪躲,倘或是心思细腻之人瞧见,一眼便也懂了。偏这太太含笑点头,把小狗往她身前送了送,“它叫豆儿,乖得很哩,才四个月,钱小姐摸一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