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即也提裙跟着往外跑,“我跟着过去!褚之言,你也去!快!”
能叫几人闻听色变的自然不是小事。只在半个时辰前,燕如衡目送冯太太的身影消失在巷口后,便静默着不说话,进了燕宅。
一路行至小花厅,见燕榆与王采苓正用着饭,便道:“爹,娘,我有话同你们说,请随我来一趟。”
燕如衡这几日“老实本分”,燕榆很是满意,遂放下箸儿,好奇他有什么话要跟自己说,与王采苓两个一起跟了上去。
辗转到了燕如衡的寝屋,由燕如衡引进门,坐在圆桌旁,他才拧起眉,“好端端地,叫我们来你房里做什么?”
燕如衡静静行至案前,缓缓研墨,半晌写下一个“烆”字,旋即举给燕榆瞧,“听我爹说,我刚生下来,被抱来你膝下时,是打算给我取这个烆字的,是不是?”
燕榆以为他又要提起陈年旧事,不以为意道:“不就是一个字,有何可在意的?”
王采苓撇撇唇,“原先我还不想你用同音的名字呢。”
燕如衡举着那张纸笑,把下颌轻点,“你说你不想,那为何抱我过来?难道不是为了燕榆的一己私欲,和弥补你失去亲生孩儿的痛苦?”
“打小我就觉得你们对我不如对姐姐亲近,我那时只以为因我是个男孩子,你们对我苛责了些,”燕如衡道:“所以直到从府学出来,考中进士,我都想着为家里添光,替你们在脸上添光。”
“我爹醉酒吐露真相时,我一时不能接受,知道我不能接受什么吗?”
燕如衡眼里依旧灰蒙蒙的,“我不能接受我唤了二十年的爹娘不是爹娘,不能接受自己看似什么都有,实际根本一无所有的事实。”
“我想脱离你们,可我脱离不了,”他的声音很轻,“说我窝囊也好,废物也罢,我就像棵树,即便斩断了上半截,根依旧在这里,往前二十年的亲情在我心里,都是真的。”
“所以燕榆,从前我不知道真相时,帮着你贪,是因我是你儿子,父子与共,今番我知道真相,仍帮着你贪,也是因我曾做过你二十年的儿子,真情实意唤了你这么多年的爹。”
燕如衡复又望向王采苓,“我也真情实意换了你这么多年的娘。”
渐渐地,他垂着视线,凝视着纸上那个“烆”字,挤出一抹闷苦的笑,“可是我本也有自己的人生,倘或我不曾来你们家,代替那个死去的二哥哥成为你们的儿子,我不用如此的。”
“烆,烆光暖,我生下来,应当是团火。”
说着说着,他又牵出无能为力的叹息,“知道吗?姐姐失踪这么久,我一直都很羡慕她,她是死是活都好,总归是自由的自由的”
燕如衡搁下那张纸在燕榆身前,转去门后,落了锁。钥匙藏进了自己袖管子里。
旋即蹲下身子,一点点抠挖着一块稍显松动的地砖,“燕榆,那日我说你没有心,我这几日想了想,我好歹做了你二十几年的儿子,大抵也是有些像你的。”
半晌,在燕榆稍有惊愕的目光下,他沾着点血迹的指腹撬开地砖,铺天盖地的味道一霎席卷过整间屋子。
燕榆重重一嗅,目色振荡,整个人下意识拔座而起,“你屋子里有什么?”
燕如衡又站起身,往怀里摸出火折子,站在原地没动,静静看着他,眼眶里像有个黑漆漆的洞,要把燕榆的魂魄吸进去,“不记得了?年幼时,因我读书用功,你们替我请的都是文采斐然的教书先生,八岁时,先生教学时说起这世间万物,我听着有趣,待课业结束便把他提过的硝石与硫磺混在一起玩,遭你一通斥责,还挨了顿打。”
他的嗓音里渐渐开始含笑,“后来进了府学,府学里的教谕也曾提起《天工开物卷》,我那时觉得八岁那年的记忆尤为有趣,便留神了教谕说的话,这几日我闲来无事,便都想起来了。”
旋即他把点燃的火折子往下一扔,整个人站在火折子边上,点点星火渐渐点燃他的袍角,慢慢地,
一窜火苗“噌”地往上冒,他笑得有几分癫狂,却浑然不觉痛,在王采苓的尖叫声里,笑出两行泪,把二人吓得呆立在原地,“别想着逃,屋子里被我埋了火药。”
他静静感受着衣袍被火烧得益发滚烫灼热,静等燕榆露出临死前的悔恨,哪怕只有一点点,可没等到,他便轻声道:
“你想拖着别人下水当你的替死鬼,我偏不如你所愿。”
燕如衡的声音益发模糊,“届时事发,不过也是一死,既迟早要死,我就先带你们一起死,宝珠是个好姑娘,范大人一家也是好的,他们不该同咱们一起死。”
“燕榆,不是说老天爷不会让你死吗?”
“老天爷做不到,便由我来做。”
旋即火苗烧得益发兴奋,燕如衡的神情愈发决然,王采苓同燕榆骇到心神俱颤,绕去他身后去拍门呼救,在嘶喊里,火光一冲——
“轰”地一声,整间屋子瞬间碎石滚地,一声接一声地巨响,像冬日里炸开在半空的炮竹。
至此燕如衡翻涌的一生得到解脱,燕榆同王采苓一并下了阴司,凭他们生前有多矜贵,死时也不过尸骨无存。
正与邪,善与恶,往往只在一念之间。
秦离铮一行人匆匆赶至燕宅时,整座宅子上方盘着浓墨似的黑烟,火势已蔓延至隔壁的冯宅,丫鬟小厮们尖叫着往外逃窜,止不住地喊着:“少爷带着老爷太太一起炸死了!”
旋即是闻声凑过来的人群在高声指点,钱映仪望着浓烟,忍不住跌退两步,轻掣秦离铮的袖摆,神情爬满不可置信,“他就这么死了?”
秦离铮紧拧着眉没有讲话。
没几时,五城兵马司的人与府兵也已赶到。
新任的那位府尹魏明神色惊骇,一见秦离铮便忙问,“燕榆也死了?”
燕榆已死,一条性命牵动金陵大乱,等不到那位范大人有什么动作了,秦离铮立刻抓紧机会,向手下命道:“立即带人封锁所有城门,蔺家、王家等一个不放过,动手!”
锦衣卫们忙不迭地出动。
秦离铮挡着钱映仪的视线,不叫她亲眼看见这些,旋即与魏明打一拱手,“还请魏大人在此处守着,我尚有一事要办。”
下一刻,便拉着钱映仪往外赶,“我立刻送你归家!”
燕如衡此举引得钱映仪尚且还没回过神,她在充满烧焦味的空气里由他拉着,在滔天的火势下被逼出一滴泪。
匆匆钻进马车里,钱映仪忙不迭攫紧他追问,“你要去办什么事?”
秦离铮脸色很沉,安抚性摸一摸她的脸,瞳孔里泛着一丝躁意,“燕榆突然没了命,那几个不可能坐得住,最狡猾的当属俞成鹤。”
“金陵一朝大乱,我不可能让他趁乱逃了。”——
作者有话说:燕如衡是必死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