闵琴偎着许珺,两个十分要好,闻听这话便笑了笑,闵琴搭腔道:“那爹可就来得及时,钦天监说,这雪要落到二月底,算是这几年难得一见的大雪呢。”
说起二月,钱兰亭不赞同拿指头点了点钱锦年,道:“怎的把日子定得这么急?”
钱锦年撇撇嘴,往屋外睇了一眼,“我倒还想留着她到开春、入夏了再出嫁,她自个儿能同意吗?爹,您是没瞧见,那日她回来,撞见我同余候说她的亲事,在外头就爬到人家身上去了,我若要说拖一拖,她再爬到我身上来打我,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钱兰亭想着钱映仪那模样,不由地自鼻腔里哼出一声笑,“鬼灵精怪。”又问,“嫁妆可都备好了?”
这话引得许珺仰头直笑,“哎唷,爹,您舍不得映仪,就直说舍不得,拐着弯问这个问那个,大哥大嫂怎的不可能替映仪备好嫁妆?”
钱兰亭嗔她,“你也鬼灵精!”
屋子里几个长辈霎时笑作一团,余下说的一些话,无非是——
“我在京师还有些铺面,先前幸姐儿出嫁,我划了一半与她,锦年,这事你去办,把剩下的一半划给映仪。”
“爹,您就不给自己留点儿养老?”
“喔唷,你这话说的,你如今堂堂三品府尹,日后还要往上走一走,养不起你老子?”
没几时,屋子里又是闵琴与许珺哈哈直笑的声音,透着帘隙传出来,被风刮进钱映仪耳朵里。
她正盘着雪球,竖着耳朵听了听,笑道:“爷爷他们说什么呢,笑得这么高兴。”旋即趁钱林野一个不注意,猛然把雪球砸向他的面门。
“钱映仪!”钱林野气得泼口想骂,屡屡中了妹妹的奸计,心有不甘,盘起雪球就要砸。
待见到妹妹那张脸,又心有不舍,手势一转,砸向噗嗤直乐的钱其羽。
“”钱其羽愤然回击,“堂哥你作弊!”
钱玉幸歪在树下直笑,见堂兄弟两个打得兴起,忙把钱映仪悄然唤至身前,拨一拨钱映仪的海棠花耳坠,霎时又变了副鬼鬼祟祟的神情,小声问,“嗳,姐姐问你,娘有没有给你什么东西?”
钱映仪狐疑,“什么?”
钱玉幸悄么声息窥一窥四周,往袖管子里摸出一本巴掌大的小册子,“这个,先前我出嫁时,娘塞给我的,她竟没给你?”
钱映仪不以为意接来,大大方方斜在天光下瞧,“我看看什么玩意儿这么”
话音未落,她猛然阖上册子,稍有些受惊、却又没那么惊诧的眼把钱玉幸轻瞪,耳根渐渐红了,“还早呢!这时候就把这个给我做什么!”
钱玉幸绞着帕子捂唇笑,余光瞥见钱林野走来,忙不迭地推一把钱映仪,“哥哥来了,赶紧收好。”
吓得钱映仪手忙脚乱往怀里塞,手才刚握了雪,又冷冰冰的,窜进外袍贴着里衣,冻得她的身影轻颤两下。
钱林野这时候行至妹妹们身后,招呼着,“别玩儿了,团姐儿这时候应当是睡下了,我去喊你们嫂嫂出来,咱们在园子里架个火堆,夜里吃烤鸡,如何?”
于是入夜雪停,几个年轻小辈就围坐在园子里,火光映在几张脸上,尤其肆意。
春棠与小玳瑁正是这时候从外头回来的。
少年夫妻与钱兰亭一起走的陆路来京师,两个都没来过,对京师的一切都十分好奇,这几日便携手往外头去耍。
春棠如今是小姐,阖府上下自然没人把她当成丫鬟使,见了她也笑嘻嘻恭敬福身,倒把春棠奉得十分羞赧。
两人甫一围着火堆坐下,夏菱便笑嘻嘻凑近春棠,贴着她的身子亲昵蹭一蹭,旋即扭头问小玳瑁,“如何?我没同你说笑吧,京师是不是比金陵阔气多了?”
小玳瑁把手搁在火上来回烤一烤,带着点惬意笑,“是阔气,头一次见,下回把我爹娘和岳母也带来耍一耍。”
手烤得暖和了,就摸出怀里一包炒栗子,剥出栗仁在火上热一热,继而喂给春棠。
夏菱佯装眼露嫌弃,不爱看这对少年夫妻腻歪,悄然轻掣钱映仪的袖摆,附在钱映仪耳畔道:“小姐,先前回来太高兴,一时忘了与您说,陈老板晓得您回了京师,觉得财路断了一大半,急得在印宝阁直转,后来不知哪根筋搭得正了,又找上我,让我把贺礼带给您,还让我给您带一句话,他说,届时他的印宝阁开到京师来,还请您多担待。”
钱映仪暗暗勾着唇畔笑,小声答道:“他还想来京师与我做生意呢,正也合我心意。”
两人窃窃说了会话,没几时就被钱林野嚷着叫回神,“嗳,一个两个的扎堆抱团说话,这烤鸡还要不要吃了?不许开小差!”
满园雪色,雪中红炭噼啪绽响,几个年轻人也霎时笑作一团,再没沉重与酸涩,多的尽是满心欢喜。
这场雪果真如钦天监所说,是近几年难能一见的大雪。除夕夜,阖家热热闹闹围席而坐,落梅轻轻躺在雪地里,屋子里满是钱锦年与钱佑年两兄弟频频劝酒之声。
“砰——”
钱林野早几日便请了扎炮竹、烟花的师傅往家里来,烟花绽开在半空,空气里飘着炮竹的烟气,引得屋内众人打帘出来瞧,团姐儿也在任郁青怀里兴奋得咿呀乱叫。
自打钱兰亭调任回金陵任职,一大家子人直至今番才算完整的团聚,钱家两兄弟搂肩笑叹,待烟花渐停,劝酒声复又响起。
闵琴与许珺两个绕着团姐儿打转,自然也是欢欢喜喜一张笑颜,逗弄团姐儿的间隙,闵琴余光瞥向余骋,便意味深长笑了笑,一面轻戳团姐儿的拳头,一面柔声道:“团姐儿,团姐儿,烟花好不好看呀?一个小朋友看,是不是太孤单了点儿?”
钱玉幸听出其意,耳廓红了红,暗暗拿胳膊肘拐余骋,低声道:“娘在点咱们呢。”
余骋轻笑,仗着大家都在瞧团姐儿,搭在她腰间的手紧了紧,在她耳畔吐着热气,“团姐儿孤单,我往江南走了一趟,也颇为孤单,你几时多陪陪我?”
羞得钱玉幸腮畔渐染红晕,暗嗔他一眼,一个扭头就捉裙往屋子里去了。
烟花绽开后的彩屑落向雪地,像铺满了一层厚厚的花瓣,大约是临近婚期的缘故,钱映仪瞧什么都觉得喜庆。
她仰脸望向半空,一双眼里仿佛还藏着星星点点的光,顿了顿,牵着唇笑了笑,蓦然旋裙往外头跑去。
谁知才刚踩下门口几截石磴,一个抬眼瞧见静静站在雪地里的身影,钱映仪暗自高兴,压不住嗓音里的笑意,“你在这儿,站多久了?”
秦离铮披着一袭墨黑色披风,底下依旧是墨黑色右衽袍子,额前扎着网巾,束着一顶银冠,眼眉疏朗,丰神俊逸。
他手中握着一盏兔子灯,见她出来,那双幽寂的眼睛立时布遍笑意,“猜到你会出门,没等多久,去走走?”
钱映仪捉裙往他跟前凑,暗窥他稍有些洇润的头发,不信他只等了片刻的鬼话,“嘁”了一声,拔脚往胡同外走,“转一转吧,家里吵,二叔和我爹喝酒的动静太大了,嗯我想想,你是从家里出来的是不是?说起来回京师这么久,我还没见过你的松松呢,它还在褚之言那儿?咱们去看一看!”
秦离铮稍有诧异,牵起她的手藏在披风下,不过只顿了顿,就笑着轻点下颌,“好,带你去。”
拐出胡同后,秦离铮把兔子灯照向她的裙摆,替她照亮脚下的路,不留神想起从前,倏然自胸腔振出两声吭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