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员们吓得双腿发软,单是看那铁球一眼,便忙不迭地缩紧了肩。
秦离铮噙着似真似假的笑,十分有耐心地解释起来,“蜂蜜只放了二指宽,铁球放进去,蜂蜜便会沸腾,当然了,一个铁球还不足以让蜂蜜溅出来,自然要一个个接着往里头放才算有趣,最有趣的,便是袁大人知道这滚烫的蜂蜜会溢出来,却不知何时会溢。”
“嘶,倘或是水,烫一烫,去掉一层皮倒也罢了,”秦离铮回身,黑漆漆的目光扫过一众官员,在那几双惊骇颤动的眼里,他的神情愈发显得可怖,“可蜂蜜粘连在身上,是不是要在袁大人身上钻出个洞来呢?”
言罢,秦离铮敛了笑,淡然命道:“动手。”
“扑通”一声,铁球霎时落进杯盏里,“咕噜噜”的沸腾声像首索命小调直往袁大人的耳朵里窜。
袁大人一双眼骇然至极,分明才过去几息功夫,他却好似已在长条凳上躺过漫长光阴,平坦的腹腔急速起伏一阵,他终于尖声喊道:“卑职记起来了!记起来了!”
四方桌被撤走,秦离铮挪眼望向脸色霎时变得惨白的蔺边鸿与面如死灰的王弋,撩起袍角往椅上坐,又一如既往守起礼节来,“那还请袁大人仔仔细细想明白了。”
半刻钟的功夫,一张罪状拟定下来。
细数下来,单数蔺边鸿这两年纳进荷包的贪银,随随便便拿出一点来,便可抵过十三省随意一省的库银。
赶巧这时候褚之言风风火火自外头进来,指骨间夹着封信件,片刻行至秦离铮身前,“皇上的意思,暂且留着他们的命,押回京师行刑,其他的,但凭指挥处置。”
一群官员眼皮子往翻一翻,好几个惶恐之下一头栽倒。
蔺边鸿浑身是油,愣神被锦衣卫扣着,下颌反反复复滴着油,他像在油锅里反复滚了无数遍,最后还是给捞了起来,汲取的那些油,自然也就一点点地往回溢。
秦离铮眼中凝聚一点冷,望向蔺边鸿,毫不留情开口,“把这些犯官的家都给抄了。”
自此,金陵贪墨的官员被揭发,锦衣卫这边同府署的魏明接头,旋即抄家的抄家,抓家眷的抓家眷。
魏明把告示张贴府署外,一时间,百姓迟迟挤在府署前不肯散,狠骂不止,又痛快跺脚,高呼大快人心。
入夜,金陵半边天都阴沉沉的,唯独秦淮两岸仍闪着金灿灿的光。自七里街往东走一长截路,是大报恩寺,寺前有条扫帚巷,住的多是些平民百姓。
正是用过晚膳的时候,家家户户点起灯笼,有些窗纱里能映出百姓在灶前洗锅的身影,临近大报恩寺的一户人家开了门闩,端着残羹饭食往狗盆里倒。
没几时,关上了门。
那条黄狗盘腿卧眠,显然这时候还不饿,正打着盹,不防一道身影猛然自拐角窜出来,一把抢走了那狗盆,旋即不顾狗吠,蹲在角落狼吞虎咽起来。
定睛一瞧,披头散发,身上的袍子脏得不见本色,浑身上下没块像样的挂坠,连脸上都脏得堆满污泥,不是俞敏森,又是何人?
那日从城墙跌下,他命大被锦衣卫接住,虽摔瘸了一条腿,却仍想着逃,那夜暴雨滂沱,一个“不慎”,就叫他给逃了。
郭淇因行迹可疑,那吏部李侍郎见风使舵,三言两语又撤了他的官职,连带着郭月也呆怔半日,复又打回原形,因与王府走得近的缘故,这些日子无人不避她如蛇蝎。
她愈是想得到什么,愈是什么都成一场空,最后只得暗暗躲在家里,连门都不敢再出了。
瑞王夫妇被擒,王府回不得,郭月又背叛自己,尚有官府衙役与锦衣卫在寻自己,俞敏森在金陵城内如同一只阴暗的老鼠躲躲藏藏,沦落至今,唯有与狗争食。
大报恩寺里的寺庙阁楼外,秦离铮垂眼淡扫俞敏森慌张进食的模样,回身望向被锦衣卫反扣双手的瑞王夫妇,笑问,“我日日带你们来瞧儿子,可还算得上善心?”
瑞王夫妇佛口蛇心,唯有一点好,便是十分疼爱膝下这位独子。
眼睁睁看着儿子沦落,甚至失去了堂堂正正做人的尊严,俞成鹤心如刀割,眼眶里爬满猩红,却因被封哑穴,只能怒瞪秦离铮。
秦离铮漠视他含恨的眼神,静等半日,等到俞敏森鬼鬼祟祟走了,便使手下解开夫妻二人的哑穴,唇畔噙着一点若有似无的笑,“我实在好奇,那夜王爷,究竟是因何要出城呢?”
他反复只问这一句。其实王弋的口供里有交代俞成鹤,可秦离铮并未把贪墨之罪安在瑞王头上,依旧只是关押他,日日问他,究竟为何出城?
倒像是逼迫他说出什么。
俞成鹤紧咬牙关,仍高扬着下颌,维持一个王爷的体面。秦离铮愈发笑得和煦,点点头,“王爷不交代,我只能再让世子多流浪一段时日了。”
“我说!我说!”瑞王妃满面是泪,虽说她亦不是什么好人,可身为母亲,她早已见不得儿子如此遭罪,稍显脆弱的心智已然被逼到极限,带着点豁出去的狠,一咬牙,道:“那日我们出城,是因害怕被燕榆连累,这几年燕榆总拿银子孝敬王爷,可王爷从未动用过,我们我们出城仅仅是明哲保身而已。”
秦离铮佯装讶然,“您还贪墨?”
话音甫落,秦离铮便见瑞王眼眉里泄出一点绝望之色,他跟着敛了笑,带着点痛快,转背踩下阁楼,“王爷,别急着绝望,我带您回诏狱见一个人。”
一路押着俞成鹤夫妻踅回诏狱,甫一迈进大堂,俞成鹤便窥见一抹身影,穿着粗布麻衣,脸上如经络的疤痕可怖悚然,却淡然起身朝他俯首作揖,“王爷,多年未见,您还如当年模样。”
俞成鹤一怔,没忍住往前缓行两步,带着脚腕锁着的镣铐发出哗啦声响。他眼里凝聚着一点陌生,一点回忆,像是觉得眼前人熟悉,却又难以辨认出来。
来人便也往前走两步,露出一双泠然带恨的眼睛,肩头悬着诏狱墙上的火苗,仿佛随时能掀起他翻滚的血液,“王爷,如今再见是在诏狱,我想问您一句,当年我帮您出谋划策,您却毫不留情赶尽杀绝,这么多年午夜梦回,可有过一次后悔?”
见俞成鹤渐渐瞪大眼,来人启声,话音犹如自阴司传来,在这空荡荡的诏狱大堂里回响,“王爷,我是梁途啊。”
“梁梁途”俞成鹤反复咀嚼着这稍显陌生的名字,显然过去这么多年,他早已把视作为蝼蚁的幕僚忘得一干二净,片刻,猛然想起那前半截话,不可置信愣在原地,“你没死?你没死?!”
梁途幽寂的眼回望着他,“阴司老爷见我可怜,不收我的命,命我爬回来报仇。”
“王爷,”梁途轻声道:“活在阴暗里的滋味太不好受,您该还我一个公道了。”
俞成鹤彻底回过神来,目光在秦离铮与梁途之间打了几个转,蓦然吭笑大笑,眼梢里飞出的,尽是蔑视与
不屑,“单凭一人之词,就想定本王的罪,无知小儿,未免太过猖狂!”
谁知梁途只是默然脱下外袍,接着是贴里,露出胸口一记狰狞可怖的疤痕,在冷冰冰的诏狱里,他凝视里俞成鹤,眼里渐渐汇聚一团火,“王爷不记得了?”
“当年恒王还未造反时,先皇命您前往京师过年,彼时世子还小,您便留王妃在金陵,只带我与另一个幕僚一同上京师,适逢傩戏,火架子不慎倒下,我替您挡了一下,自此在心口留下这一道疤。”
“先皇听闻此事,曾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对我赞赏有加,王爷,我想当年的官员如今还有一大半未卸任,也记得此事,”梁途道:“不知我说的话,他们究竟是信还是不信呢?”
俞成鹤眸色轻颤,依旧冷笑,“你想诬告本王当年谋反为实?本王有丹书铁”
“丹书铁券?”秦离铮蓦然打断他,冷冰冰的话语叫俞成鹤的神色一点点地陷入惶然,“王爷心中明白,有证人在,即便有丹书铁券,也无用了,谋反不可宽宥,何苦还要垂死挣扎?”
秦离铮漠然望着他,顺便提醒道:“还有一事,我现下才想起来,王爷,您聪明一世,为何不猜一猜我爹娘至今都活得好好的,究竟是谁的手笔?”
“龙椅换了人坐,一切推翻重来,王爷,从古至今,没有哪个皇帝能容忍有谋逆之心的手足、皇亲、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