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替皇上卖命这么多年,皇上早已向我许诺一道空白口谕,倘或能认定您当年谋反为真,”秦离铮倏然变了副面孔,带着点阴森森的咬牙切齿,“从现在开始,您的死活,我说了算。”
一席话如棒槌敲在俞成鹤心头,他本能地感觉到恐慌,连带着往后跌退两步,本能地旋身往后逃窜,却被秦离铮嵌住肩头,猛然一把扳回身躯摁在冷冰冰的墙壁上。
下一瞬,一把匕首带着浓重的恨刺进俞成鹤的肩胛骨。
秦离铮双目里是恨与悲痛交织,一点点握紧匕首,搅弄出湿濡的鲜血,声音像是从齿隙里挤出来,“痛吗?痛也给我忍着,我不会在金陵杀了你,相反,我要吊着你夫妻二人、连同你们儿子的命,一起跟我回京师,跪在我兄长坟前磕头,磕到奄奄一息,磕到世人皆知当年是你污蔑了我兄长!磕到我兄长在天之灵得以安息!届时再由我亲手宰了你们,这才算完!”
继而俞成鹤吃痛之下面色狰狞,秦离铮却深深吸气,遏制自己松了手,冷声命道:“把这对犯上作乱的夫妇给我好好地关押妥当了!届时随那些犯官一并回京!”
俞成鹤自知命数已定,整个人霎时如抽去三魂七魄,耳边即便盘旋着瑞王妃的哭诉,他也未有什么反应,只由着锦衣卫拉着关进了狱房里。
秦离铮收回目光,默了片刻,俯首向梁途作揖,“多谢先生,届时还请先生随我一同回京师面见皇上。”
梁途也泄出个松缓的笑,点点头,没再讲话,带着一身轻松,堂堂正正走出了诏狱,走进了繁华绚丽的金陵。
贪墨的案子与秦离铮背负的仇恨终于了结,老天爷便也似有所感,一连几日都是好天气,只道是绿杨堤畔蓼花洲,可爱溪山秀。
没了贪官,田野里割稻子的身影愈发轻快,稻田旁是一条潺潺而流的溪,农户正兜网抓鱼,天际是浓云重叠,秋色宜人,美景野趣交织,装点出焕然一新的景象。
一辆马车慢悠悠驶向田野,迎风停在一棵柳树下,缃色的车帘被素指撩起,露出钱家映仪笑意盈盈的俏脸。
她下了马车,一路跟着秦离铮行走在田野小径上,凤头履踩得石子咯吱作响,稍刻,踮起脚来,一双铮亮清透的眼睛悬过秦离铮的肩头,四面睃巡一眼,笑叹道:“没了恶人,我怎么觉得看农户秋收的感觉都不一样了。”
秦离铮依旧握着她几个指头揉捏,也跟着她笑,“可不是,小姐心里头可舒畅了?”
钱映仪暗瞥他,猛然把手抽回,扭头轻哼,端着腰往前走,“究竟是出城散心还是由你揩油?”
秦离铮紧跟着她的背影走,握着她的腰往身前揽,“嗯?把话说清楚再走,什么叫揩油?”
“哎呀,外面都是人呢,”钱映仪一双眼睛四下乱瞟,几个指头复又重新粘黏回他手上,说是去掰,其实根本没用力,“你要牵我的手,回去了牵嘛。”
秦离铮歪着脸往她腮畔亲了下,顺势松开她,把两条胳膊反剪在身后,纵容她羞恼起来打自己,片刻,才笑道:“不闹了,前头有条僻静的小溪,没人,我带你去?”
钱映仪暗自抿出一个羞怯怯的笑,晃着指头去蹭他,“你说去,那就去囖。”
两人一径往前走,很是奇怪,路上有些细细的灰尘,扑在钱映仪干净精致的鞋面上,她却压根没注意,她就跟在他身侧,稍稍提起裙边,肩贴着他的胳膊。
俄延半日,行至那处僻静的小溪旁,秦离铮寻来个马扎,示意她坐,“干净的。”
钱映仪眼风似莺雀,四处瞟一眼,待看清连鱼竿都有,回过神来,凤头履自裙边伸出来踢一踢秦离铮的小腿,“好呀,你又诓我出来。”
她话虽如此说,却不见愠怒,踢过他之后又笑吟吟往马扎上坐,半扇阳光便透过树隙,斑斑点点落向她的脸,映得她脖子上的牡丹缠纹金吊坠都格外耀眼。
“我还没在外头钓过鱼呢,”钱映仪往前俯身,胳膊肘搭在膝上,两个手掌掬着自己的下巴,唯恐被他看穿自己喜欢这个只有他们的地方,因而刻意撇撇嘴,“不过我想,钓鱼也没什么意思。”
秦离铮甩出鱼竿,转头递给她,蹲在她身侧支起干柴,也不戳破她,时刻纵容她的小心思,只道:“那你想不想吃烤鱼呢?”
钱映仪眼色登时发亮,喜滋滋端坐起身,两个手紧紧握着鱼竿,顺嘴答道:“你这样说,那我倒突然觉得有那么点意思了。”
这处僻静的小溪显然是秦离铮提前寻到的,一应用具自然也是提前备下的,两人静等片刻,钱映仪没了耐性,恹恹把鱼竿一甩,“手都握疼了!”
她一惯不怎么喊疼,先前从那样高的树上摔下来都没喊过,此刻说这句话时,却拿余光悄瞥秦离铮,她仿佛突然变成了头顶那棵树上的一片脆弱的树叶,等着他来伸手接住。
秦离铮伸出手把她的手握着,俯身往她的手心一下下啄吻,一面吻,一面掀眼望向她,黑漆漆的眼底铺满她的身影。
片刻,他问,“还疼吗?”
钱映仪有些扭捏地缩了缩肩,“你做什么用这样的眼神看我,还亲我的手。”
“又不是头一回了,”秦离铮扯出个放肆的笑,“怎么,害羞了?”
不是头一回?钱映仪仔细想了想,自打二人互通心意,他向来是亲她的嘴唇亲得多,或是其他的地方,手背倒也亲过,但手心
她抬起狐疑的眼,问,“你几时还这样亲过?”
秦离铮闷头想了想,“嗯我老实与你说,你不许打我。”
钱映仪没了耐心,闻听果然有自己不知道的事,忙不迭就起身绕着他打转,偏巧她今日穿着姜黄的裙,裙摆转起来像春日里的莺,“你说呀,说呀!””
别转,转得自己头晕,可不关我的事,“秦离铮刻意逗弄她两句,见她转个不停,干脆起身摁住她薄薄的肩,舔了舔下唇,道:“还记得在云滕阁学立剑那回吗?钱其羽说错了话,被酒呛了几口,你急起来,头发挂在了我的戒指上。”
“那时候你没注意,你的手在钱其羽的腰间刮了一下,我夜里潜进你的屋子里替你上过药,便是那时候亲的。”
钱映仪有些发怔,免不得牵出心思去回想那日的情形,不待她反应,秦离铮又道:“替团姐儿做木床的那个傍晚,我也偷偷亲了你。”
窥清她愈发涨红的脸色,秦离铮没敢说出那句“夏菱也知道”,静静等她抬手打自己。
不防钱映仪羞恼过后,只暗暗剜他一眼,自鼻腔里轻哼一声,“算你坦白从宽,我不同你计较!”
既然站起来了,她便没想立即坐下,旋裙往溪边走了走,沿着几颗鹅卵石来回踩着,静了片刻,便道:“我有东西要送”
“我有东西要送给你。”
二人同时启唇,对望片刻,竟又“噗嗤”一声笑了,钱映仪干脆把两条胳膊背在腰后,朝他晃一晃裙摆,“这就叫心有灵犀,你有什么要送给我呀?”
秦离铮凝望着她在阳光下亮晶晶的眼,抬手往怀里摸出一枚同心扣,向她招一招手,撩开她的衣领,绕去她身后,一点点地把细绳打了个结。
旋即又转来她身前,没脸没皮朝她伸手,“我的呢?”
钱映仪没忍住把同心扣摸一摸,抿着唇默然片刻。
她今日穿着姜黄的裙,外头是件酂白鹤纹补服,因要出城散心,罕见地背了云纹刺绣招文袋。
招文袋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都塞了些什么。
见秦离铮又催促,她便掀开袋口,摸出个只有掌心大小的泥人,烧制过,上了颜色,模样同她一般无二。
钱映仪掀眼望他,一点额发被微风吹开,往他身前走了半步,牵出一抹明媚的笑,“把“我”送给你,你可要当个宝贝藏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