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褪去了鞋袜,赤着一双足,正搁放在矮榻上。
女子柔嫩,足腕雪白,窗外的金光一照便散出泠泠白光,足尖一点粉极为诱人,像是颜色正好的荔枝,只看一眼,就让人口舌生津。
但陈铮看了一眼,恼的直咬牙。
之前不想走,现在好了,走也走不成了。
他只能跟温玉熬。
他是在熬,但温玉可不觉得,温玉在享受。
——
私宅虽然小,但这里是温玉自己的地界,比这私宅更好的,是私宅里的病奴。
上辈子的恨与愧一直在纠缠着她,恨她发泄到了祁府人身上,愧则一直藏在心里。
她对父兄有愧,这么多年一直在索取,没有给父兄半点回报,对桃枝柳木有愧,忠仆为她枉死,她却无能为力,除去这些,她还对病奴有愧。
她一直记得她半死时,病奴为她祈祷的画面,她这段时间读了不少经书,她认为是病奴为她祈祷,才换回来她活,这样大的恩情,她把命还回去都应该。
可她找不到病奴。
天大地大,她找一个人何其难?找不到就报不了恩,过去的愧意一直压着她,压到现在,她终于找到病奴了,没人知道她多开心。
她照看病奴的每一刻钟她都觉得开心,在祁府时的痛苦与恨意在这里都得到了缓解,她躺在榻上,只觉得浑身都轻飘飘的,一直紧绷的身体松下来,每一刻都是轻松的、舒坦的。
她躺在窗户旁边,晒着太阳时,只觉得自己心都是暖洋洋的,她躺在太阳下面,觉得她终于又成了一个人了,她还清了旧债,终于能站直身子,喘一口气儿了。
温玉躺了片刻,外间的药便熬好了,温玉端来亲自端过来。
——
温玉过来的时候,床榻上的病奴还昏着。
温玉心疼的擦过他额角的汗,命人在厢房里再添三分冰,然后喂病奴用完药。
病奴用完药后她也不走,而是一直在矮榻上陪着,时不时看床榻上的病奴一眼——看见了,她才觉得安心。
待到天边儿擦黑,她该歇息了,就去了隔壁西厢房。
温玉前脚刚走,后脚床榻上的陈铮就睁开了眼。
他耐心地等了许久,等到外间的丫鬟也睡了,他慢慢爬起来,顺着窗户翻出去,轻手轻脚的捡个小树枝,用指甲磨出痕迹,然后走到院墙旁边,扔投出去。
他现在身子骨不好,只能扔这一个,以后养好了,干脆就自己出去找人,离开这里只是时间问题。
温玉的私宅里没多少人,她在这里不设防,留下看门的甚至都算不上是私兵,只是壮年家丁而已,身上没功夫,陈铮这一路走过来,愣是没有一个人发现。
他从院下又摸回厢房,准备回去休息。
但就在他回厢房的路上,他经过了温玉所在的西厢房。
西厢房中灯火明亮,还有香火飘出,香火之中又隐隐带着些诵经念佛的声音,陈铮好奇她在做什么,在屏风后面的后窗户处多耽搁了一会儿,慢慢推开后窗,往里面看。
——
温玉正在拜佛。
西厢房被她装改成了与碧水院差不多的格局,屏风后被加了一尊佛,温玉就跪在佛前,一遍遍诵经念佛,为病奴祈祷。
“真佛保佑,愿病奴早日安康,温玉愿赔十年寿命。”
她念的情深意切,末了低头深深拜下。
她太虔诚,没关注外物,再加上这是她的私宅,本就没人,眼下没想到有人会偷看,所以她完全没发现这一小插曲。
隔着一条细细的窗缝,陈铮定定地看着她。
温玉生的好,眉眼盈盈,端坐于缭绕烟雾之中,灯火一映,美不胜收。
貌丰盈以庄姝兮,苞温润之玉颜。
这样美的一个人,正在虔诚跪拜,香灰从她的手背上飘下来,擦过她的手背,她不躲不避,任凭还带着温度的香灰一路往下,擦滚过她的手臂,最后落到宽大的袖口中,亦或者滚到地上去。
香灰的温度比较烫,擦过她纤细柔弱的手臂,留下点点被烫烧过的痕迹。
而在温玉的手臂上,有很多这样的痕迹,简直密密麻麻。
可以见得,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温玉一直在祈祷,她被香灰烫过很多次。
陈铮微微一顿。
把他救回来简单,为他喝药净身也不难,但是为他夜间还诵经礼佛,实在是有些难,这些旁人看不见的坚持,让陈铮对她的恶感少了些,同时又生出了几分好奇。
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能毫不留情的杀掉自己的丈夫,却又能为一个不太熟悉、甚至认不清楚的恩人如此虔诚?
之前被温玉搓散了的好奇心就又长起来了,陈铮想,多留两日也好,他还是想再看看温玉。
他慢慢将木窗重新合上,重新回到了他的东厢房。
——
温玉在私宅一住就是三日。
这三日间,温玉白日里照看病奴,每日都要给昏迷的病奴净身,晚间回西厢房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