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机关位置推测指向,正在下方。他轴节夹着杨柳青衣角,竭尽所能拖她到那处,想唤醒她一道解了机关看看是否有出路。奈何身体撑不住……碰上了陆熹。
……和他那心思叵测的谋士,张弁。
周冠之弁么。
喉结滚动。少年蜷在暗处的身影绷得笔直,偏要端出副万事尽掌的架势。却最终未将这些托出。
他就是这么厉害。
青青瞥见少年蜷缩的肩背微颤,忽然品出他镇定下的别意,忙咬住唇肉:“原是这样啊。”
“其实我还想问……”她晃晃头,脑震荡又开始了。青青拍拍脑袋,起身:“时候不早了,陛下快些睡吧。”
还有好多秘密,好多路等着以后探索。
躺着的燕玓白:……
他侧耳,衾被窸窣,人躺下了。
“?”
燕玓白一把揪住马帴,转脸。
青青安详地闭着眼,端端正正躺床底下。一张脸完完全全显露在外。大体是因为睡着了,眉目分外柔缓,甚至隐有弯弯笑意。
燕玓白咬牙:……
姑且原谅她今天屡次以下犯上。
但,就这么睡了,不再陈述他英明神武之类的事实了?
…杨柳青!
三更天,船板随浪轻晃。
月色泼窗,杨柳青均匀的呼吸声里,燕玓白漠然盯着她熟睡的面容。
不知不觉,在船上已经过去了大半月。
那日正式搬来这打头的东厢房后,他们的身份便在明路上确定了下来。陆熹自觉拿捏住了他,初初两天还能秉持些客气,而后在他几次刻意露拙后,骨子中的自负自傲便不再掩饰。水路无聊,陆熹常兴致一起便命人唤他去说话。每每是陆熹和张先生往那一坐,各地产物,地理风貌,历代君侯。天南地北,什么都说。末了便赐茶,高高在上问他看法。
燕玓白半真半假地答,应付地并不难。
陆熹虽是数得上名号的吴兴四姓出身,却到底拘在江东多年,所见之物并不比皇宫广阔。
虽则他在位时的内务已经分外腐朽了,但历代帝王积攒下来的奇珍异宝山川地志绝非地方世家比肩。论真心话,这陆熹谈吐总时不时显出些小家子气。他身上一堆伤还疼着,那磋磨骨肉皮的药性更是无时无刻不在作乱,成日听些没滋味的东西真是乏味至极。是以,燕玓白这几天经常装犯病,半途回房和杨柳青眼对眼。
但今日的事让他认真了起来——陆熹又收到一封家中传信,商讨水道上水匪屡屡截杀过往船只一事。
此事是张弁先提,陆熹皱了眉,却也并未阻止。
燕玓白便坦然听了个来去。
江左水域四通八达,除却四个世家,还有许多不出名的小世族小门户靠江讨生活。
好的水田都被世家占据,小人家抵抗不得,若想吃饱饭,便只能寄希望于这道广阔的大河。因而江左几乎人人擅泅水,稍有家底的便一定有一艘小舟,撒网打渔过活。
也只够温饱。
这是朴实人家。那些不满足于此的则依仗这片水域,拿枪使刀汇聚成群。起先抢夺大些的渔船,而后抢小商船,胃口日复一日养刁了,几十年来愈发狂妄,连官家的船也拦。
燕玓白初初登基时便隐约听闻过江左水匪的悍名。那时他年幼,此等级别的政务仰赖蔺相和旁的几个重臣处理,自己并不能真正插手其中,只是个专盖章的。
待到蔺相年迈不济放手给他,燕玓白看着呈上来的一片完好的奏折,迟迟无可朱批。
江左距离上京太远,皇威长鞭莫及。这些年来,水匪早不是起初的“匪”,而是…各方势力掺杂其中的“贼”。
这燕晋天下早就千疮百孔,几十年的苟延残喘,不过大家一齐心照不宣地粉饰太平。
如今北地豪强不愿粉饰开了个头,众地便也都不再装。这“水匪”光明正大露了相,直接往大伙儿脸上招呼。
陆家的来信里,怀疑这回抢夺他家货船的“水匪”是顾氏假扮。
陆家上下都气愤不已,也派出自家养的“水匪”将船抢回来,半路却遭了埋伏,一艘船上的人俱被困在一起沉河。陆氏去讨说法,却无对症只得悻悻归家,气得陆老爷子连灌三碗参汤,陆荇借机卖乖侍疾已有五日。
陆熹满面阴黑问张先生可有办法,张先生沉吟许久,将目光投向正襟危坐的燕玓白。
“不知阿白有何见地?”
燕玓白立时便知道,这是看他的能力,探他深浅。
这张弁故意撺掇,陆熹全权信任他,理所当然要燕玓白交上成果。
这第一步,便是一个大难题。
燕玓白不算了解江左水域的分布。
顶着二人心思各异的目光,燕玓白只赧然地说出了自己的顾虑。陆熹异样宽容,叫人送了一张水路图命他研究,燕玓白翻开一看,心头冷笑。
再不了解江左,前朝的水经注他也是看过的。江左水脉纵横如蛛网,虽然百年过去,如今的河流走向已有不同,这水路图却只有天门险滩,渐江水,淮水几个主要干道。余下那些支流小泽,不是零星绘了一半,便是没有。纸张皱老,分明是大几十年前所绘。
燕玓白冷嗤。这陆熹果真吝啬。明知他读过水经注,却依然给他这么一副破烂,叫他想法子。
既要t他帮上忙,又防他真帮上。
自然是不曾直接拍板的,燕玓白直言需要到了江左查勘过后才能细说。陆熹准允,夜半让人将他抬回了厢房。
他进来时杨柳青早睡熟了,身上的皂荚香从揉地蓬乱的发丝里往外溢。整间厢房都是清淡的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