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神越来越亮,像是拼了许久的巨型拼图,有人递给了他一份示例图一样,“那死亡呢?能塞些什么表述?”
“我觉得周淮安死的太轰动了。”林樾表情严肃,像是在说与自己无关的事。
“轰动?”汪明珠今天来参与试镜考察,是读过剧本的,周淮安作为一个点缀般的旁白角色,他的死讯只是出现在了主角团们的交谈中,如果要改动这块的话,那势必会牵扯到主角们的戏份。
她试探着问道:“你是希望他死在主角团面前?”
林樾摇着头答道:“不,我希望他死的静悄悄。”
我是你的眼
林樾凝视众人说出了心里的想法,“周淮安的死讯传出后,并没有带来剧情上的推动,反而让主角们渲染了一种消极的气氛,这在抗战题材的作品里是不可取的。”
“你说的虽然有道理,但这样的话,原本周淮安戏份就不多,还死得这么悄无声息,会不会让人物太扁平了。”汪明珠迟疑着说道。
明明今天是来给林樾加戏的,怎么现在连回忆都要抠掉。
“不会悄无声息!主角们虽然不知道,但观众们知道!”
黎慕已经完全连通了林樾的思路,“只要在死亡前表现出他慷慨赴死的决心,那前期刻画的胆小怕事小少爷的形象就彻底打破了!这种冲突更能让人记住!”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明白了林樾的设计,先前层层巧思只为在死亡这一刻升华主题。
“啧啧。瞧瞧现在的年轻人,脑子就是比我们好使,不服老不行咯。”何良坤笑着说道。
汪明珠也露出欣慰的笑,“是啊,这样周淮安这个富贵小少爷,人设一下子就立住了。”
黎慕笑呵呵地拍了拍林樾的肩膀,“你小子还真和秦思言说的一样,小巧思多得很呐。”
“哦?原来秦老师背地里这么夸我,那过几天有空可得好好请他吃一顿,感谢感谢他。”林樾半开玩笑地说道,“不过今天我还是先把试镜做好,免得辜负了大家的期望。”
“对对对,咱们先试镜,其他话中午吃饭的时候再聊。”何良坤连忙吩咐摄影团队开灯。
汪明珠翻了翻剧本,“剧本里写好的这一段,你刚才说要加入未婚妻角色,作为地下党引路人,这段回忆需要找人和你演对手戏吗?”
林樾摇了摇头,“不用了,我想试试自己演,麻烦道具老师给我准备一套座椅和一个相框。”
他要求的东西片场都有现成的,所以道具老师们迅速完成了拍摄准备,架好了机器。
林樾今天穿的杏色格子西装,恰好看起来像是一个民国小少爷,造型师简单帮他理了理头发,却又被他抬手制止,反而抓得稀乱。
他解开西服的衣扣,将它们错位歪歪扭扭地胡乱扣在一起,又使劲揉着服装面料,让衣服看起来邋遢不堪,一个落魄的贵公子形象就栩栩如生地出现在众人面前。
林樾朝何良坤比了一个ok的手势,就听那边喊道:“三二一!action!”
拍摄正式开始。
酒气熏天的男人,踉跄着走了几步抬腿踹开了房门,扯着嗓子喊道:“曼青,我回来了!”
回答他的是一室寂寥,以及摆在桌上的黑白照片,相框中的女人温婉可人,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
周淮安对上那双剪秋瞳眸,浑身一颤,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一般,僵硬的朝前挪了两步,跌坐在椅子上。
他凝望着桌上的照片,却又像是害怕一般挪开了视线,呆呆地看着地面。
一分钟,两分钟
周淮安就这么低着头沉默不语,久到几个“观众”都以为他在想台词,紧接着就听到了一声低笑,那笑声凄凉又带着浓浓的眷恋。
“呵,以前总说你老往外跑不着家,现在倒好,跑不动了吧?”
责怪声如同打开了这位痛失所爱之人的话匣子,他伸手将桌上的相框拿起,举在面前,温柔地对视着,缱绻的眼神中闪着泪光。
“你这个傻女人,其他人的性命和我们有什么关系,我都定好了船票,我们可以去巴黎,去伦敦,北平的战事,光靠你一个弱女子不可能停歇,你为什么非要去趟这滩浑水。”
一颗晶莹的泪珠砸在相框玻璃上,高精度的摄像机精准捕捉,汪明珠感觉自己的心都被狠狠揪了一下。
却见这个不修边幅到连衣服褶皱发黄都懒得管的青年,捏着袖口,小心翼翼地擦拭掉那滴泪痕,动作温柔地就像在抚摸爱人的脸。
“曼青,你好狠的心啊,一个人去了那么远的地方,连一声道别都没留给我,你是故意的吧,你知道我会想你,想你想得发疯发狂。”
他抽噎着咽下满腹牢骚,开始向故去的爱人倾诉自己的近况。
“我整夜整夜睡不着,但我真的很想入眠,我想在梦里见见你,我想一觉醒来,你就会推开门,骂我是个懒惰的社会蠹虫。”
相框中的女人依旧淡淡笑着,没有一丝回应,周淮安像是负气一般变了表情。
他皱着眉吼道:“你骂我呀!你不是最讨厌我喝酒吗?我今天喝了好几壶,我还把裁缝铺的孙掌柜打了一顿!我把你不喜欢的事都做了一遍,你倒是来骂我两句啊!”
汪明珠看着表情狰狞的男人,她实在不忍心用疯子来形容这么一个痴情的人,他就像一只被遗弃的猫,向路人展示着利爪,却又希望有人能带它回家。
一声刻意压抑着的抽泣声传来,周淮安痛苦地趴在桌上,将头颅埋进自己的臂弯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