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那鞭子抽过来,最长的鞭梢处也不过刚刚落在他先前站立之处的脚下,根本打不到他们。
柳音嘴角扯出一丝嘲讽,满眼失望地看着谢清尘:“要伤人的,从来都不是我。”
“你这妖孽!惯会妖言惑众!”陵德长老厉声呵斥,“把龙角交出来,可以酌情饶你不死!”
碧绿的竖瞳隐隐开始充血,柳音冷眼看着他:“我说了,我不知道什么龙角。你们耳朵都聋了吗?”
“只有你进过宗正堂,不是你偷的龙角,还能是谁?”沐玥瑶躲在谢清尘背后,含恨道,“你这个忘恩负义的贼!亏我娘对你那么好!你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碧绿的竖瞳渐渐被血色淹没,柳音扯唇冷笑,越笑越大声,越笑越疯狂。
随手掀飞那些企图偷袭她的人,满头银丝暴涨,每一根都变成吐着猩红信子的银蛇,刹那间吓惨了所有人。
几乎不废吹灰之力,雪亮银蛇急袭而出,瞬间将谢清尘缠住,沐玥瑶被提到半空,浑身抖如筛糠,哭喊挣扎求救。
“现在知道害怕了?刚才骂我的时候,不是很起劲?”柳音将她拎到面前,血色竖瞳像盯猎物一般盯着她,尖锐的指尖缓缓刮过她的脸颊。
“师兄!救命!她是夤蛇!”沐玥瑶涕泪横流,惊声大哭,“师兄救我!”
眼看女儿被抓,曾夫人心急如焚,她连忙使出巨大的火灵,拼命向柳音招呼,一边号令蓬莱弟子一起攻上去,势必要将那妖物拿下。
因为护宗大阵,妖物也只能使出一成妖力,可即便这样,他们虽然人多势众,各种刀剑术法却依旧伤不到柳音。那雪白蛇鳞刀枪不入,水火不侵,而他们却挡不过柳音轻松一击,眨眼间便溃散下去,节节败退。
“曾夫人!”道玄仙尊大声疾呼,“赶紧撤掉护宗大阵,我们大家一起上!”
其他仙门众人也纷纷呼喊,迫不及待想恢复全部灵力,赶紧自保。
可是这么乱的情况下,万一有人趁火打劫,不安好心,内有疑似夤蛇的妖物作乱,外有二三百名其他门派的仙道修士虎视眈眈,一旦出了意外,恐怕会倾覆整个蓬莱。
所以不管那些修士们怎么呼喊,曾夫人和陵德长老只当没听到,全力以赴去对付柳音。
柳音甩开那些烦不胜烦的攻击,缠绕的银蛇像伸出的手臂,将沐玥瑶拎到高处,冷森森道:“你们再乱动,我就杀了她。”
她的目光投向曾夫人,命令道:“把护宗大阵撤了,我走之后,可以把她还给你。”
“夤蛇!你休想!”曾夫人咬着牙根,一脸恨意,“你杀了我夫君,现在还想走?有本事就把我们全都杀了!”
只见她拼着苍老的身躯,强行摧动巨大的火焰,眼看就要灵力崩溃,谢清尘终于冲破那些银蛇的桎梏,冲上去拦住曾夫人,抬头向柳音大喊。
“柳音!”他紧盯着她赤红的竖瞳,痛声道,“只要你说一句,你不是夤蛇,我就信你!”
赤红的竖瞳一眼不眨盯着他,柳音扯唇冷笑:“我为什么要你相信?”
“你的信任,是什么很难得的东西吗?”
“还是说,我说了我不是,你就能放了我?”
她环顾四周,天罗地网,刀剑林立,还有那么多修士虎视眈眈,哪里还有生路?
“谢清尘。”她盯着他,嘴角扯出一丝自嘲,“还记得柳溪村吗?”
“你家住在第二巷第五排,你娘爱穿蓝底白花素裙,发间总戴一支梅花银钗,你爹沉默寡言,是个工匠,一被你娘骂就躲到屋后削木头。”
“你的竹马是你爹给你削的,笼球和蟋蟀罐子也是。你家的狗总是跑到隔壁六婶家偷吃鸡蛋,被你六叔打了一顿,挨了打还敢。”
“大火烧起来的时侯,是从你家最先开始,乌黑的浓烟从你家院子里冒出来,你娘呛得喘不过气,还没跑几步就被吸干精血。”
“然后是你爹,你六叔,前屋的老瘸子,还有……”
噗的一声。
一柄雪亮长剑刺穿了柳音的心口。
柳音垂下眸子,看到那柄森冷的长剑,剑锷上铭刻的雷云纹徽记,握住剑柄的骨节修长的手,层卷的雪色衣袖,然后是谢清尘的脸,还有那一双充斥着震惊与恨意的泪眼。
嘴角渗出殷红的血,她静静看着他,嘲讽地笑:“你知道我为什么知道的那么清楚吗?”
谢清尘泪湿了眼眸,握剑的手止不住发抖,他正要开口,柳音却闭上眼睛,再没有一丝生息。
心头忽然空了一块,仿佛那里破了个大洞,谢清尘缓缓摇头,他不该难受。
他杀的是夤蛇。
只有夤蛇才知道柳溪村,只有夤蛇才知道他的爹娘和那场大火,还有被吸干精血的每一个人。
他没错。
她该死!
因为她是夤蛇!
四周鼎沸的欢呼声中,沉重的泪滴缓缓落下,谢清尘拔出长剑,浑身脱力,跌坐到地上。
他怔怔地看着那死去的妖物慢慢褪去白色蛇鳞,露出斑驳粗糙的树皮,那些虬结纠缠的银蛇伸展成一根根粗长的树枝,枝端垂下万千丝绦,然而已经蜷曲泛黄,彻底干枯。
那竟然是一株高大的柳树。
谢清尘盯着看着,只觉触目可怕的熟悉。
他挣扎着站起身,踉跄走到树下,看清刻在树干低处那个“柳”字,忽然间如遭雷击,心如刀绞。
他幼年时,去上学堂,刚刚学会写“柳”。
傍晚归家的路上,路过大柳树,他兴冲冲地在树干上刻下这个字。
因为这个,他挨了爹娘的打,还被罚跪。
因为爹娘说,村口的大柳树,是守护他们村子的神树,他不应该对神树大不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