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他天生就该是这样的跑堂,这样周旋于市井,而不是……
而不是什么?
龙啸的思绪又卡住了。
一个模糊的、穿着玄金长袍、背负长剑、眼神沉静如渊的影子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却让他的心狠狠抽痛了一下。
“二哥!什么呆!帮我把那边的凳子搬开,我要扫地!”三弟龙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和一点点催促。
龙啸回头。龙吟正拿着比他还高的扫帚,脸上不知在哪蹭了道灰,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狡黠和使唤哥哥的理所当然。
“就来。”龙啸应道,走过去帮他挪开挡路的条凳。手指触碰到粗糙的木质表面,纹理清晰,边缘有些毛刺。
一切触感都如此真实。
可为什么……总觉得哪里不对?
这种不对劲,不是现了什么具体的异常,而是一种弥漫性的、如同背景噪音般持续存在的违和感。
像是看着一幅无比熟悉的家常画,画面上每个人都各司其职,色彩温暖,可偏偏画布的底色,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灰暗的冰冷。
早间的忙碌很快冲淡了这点异样感。
端茶送水,收拾碗筷,应付客人的各种要求,被老陈支使得团团转。
身体遵循着多年形成的肌肉记忆,流畅地完成一项项工作,汗水渐渐浸湿了里衣。
直到日头升高,早间的客潮稍歇,他才得了点空,照例被支使去后院挑水。
井水依旧冰凉刺骨。他摇动轱辘,听着绳索摩擦的吱呀声,看着水桶从幽深的井口被提上来,清澈的水面晃动着破碎的天光。
弯腰提桶时,脖颈后面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如同被冰冷视线扫过的战栗感。
他猛地直起身,迅回头。
后院空荡荡的。柴垛堆得整齐,晾衣绳上挂着几件半干的粗布衣裳,在微风里轻轻晃动。墙角那株老槐树投下斑驳的影子,一切如常。
没有人。
也没有……别的什么东西。
可刚才那股寒意如此真切,仿佛有什么东西,就在他身后咫尺之处,无声地注视着他,带着一种非人的、纯粹的冰冷。
是错觉吗?
龙啸皱紧眉头,心脏又不争气地加快了跳动。他强迫自己转回头,将水倒入桶中,再次摇动轱辘。
这一次,他全身的感官都绷紧了。
除了绳索声、水声、风声,他努力捕捉着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然而,什么都没有。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也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他接连挑了好几担水,直到厨房旁那个半人高的大水缸几乎满溢。肩膀被扁担压得生疼,腰背酸胀,汗水顺着额角流下,滴进衣领。
真实的疲惫,真实的酸痛。
这让他稍微安心了一些。
或许,真的是自己多心了。昨夜没睡好?还是那场记不清的噩梦留下的后遗症?
午时,客栈再次热闹起来。父亲吩咐加了几样简单的炒菜,老陈在灶台前忙得热火朝天,锅铲碰撞声、油脂爆裂声、客人的吆喝声混成一片。
龙啸穿梭其间,手脚麻利。
只是偶尔,在给客人上菜时,眼角的余光瞥见窗外西边的天空——那里,锋芒山灰白色的雾气,在正午强烈的阳光下,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显得更加凝实、厚重,如同一团巨大的、静止的灰色棉絮,沉沉地压在山峦轮廓之上。
看得久了,那团灰雾仿佛在缓缓蠕动,又像是他眼睛花产生的错觉。
“看什么呢?魂又被山里的妖精勾走了?”老陈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力道不轻,“七号桌的菜!快去!”
龙啸一个趔趄,连忙端菜走开。后脑勺火辣辣地疼,却也让他彻底回了神。
吃饭时,一家人依旧围坐在后院的小方桌旁。
饭菜简单却管饱,母亲(养母)不停地给每个人夹菜,念叨着“多吃点,干活累”。
父亲小口抿着酒,听大哥说起上午有个客商多给了些赏钱,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
三弟龙吟则叽叽喳喳说着上午扫地时在墙角现一窝蚂蚁的“壮举”。
气氛温馨得让人鼻子酸。
龙啸低头扒着饭,米饭的香甜和菜肴的咸鲜在口中化开,温暖着空乏的胃。
他听着家人的话语,看着灯光下他们模糊而温暖的侧影,心头那股难受的感觉,似乎被这平凡的暖意冲淡了些许。
如果……如果一直这样,好像……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