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灭了。为什么会有“如果一直这样”的想法?现在不就是一直这样吗?
他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啸儿,”父亲龙忽然开口,声音温和,带着酒后的一点沙哑,“今天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身子不舒服?挑水累着了?”
龙啸抬起头,对上父亲那双浑浊却此刻显得异常清明的眼睛。那眼神里有关切,有询问,深处似乎还藏着一点他看不懂的、极细微的探究。
“没……没事,爹。”他连忙摇头,“可能就是有点热。”
“嗯。”龙点点头,没再追问,目光却似乎在他脸上多停留了一瞬,才缓缓移开,重新落在杯中的酒液上。
“晚上山里风大潮气重,睡觉记得关好窗。”
“知道了,爹。”
饭后,又是一阵收拾清洗。待到一切忙完,已是月上中天。
龙啸躺回自己那张硬板床上,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瞬间就要将他淹没。可偏偏,意识却异常清醒。
窗外月色朦胧,树影在窗纸上摇曳,如同鬼魅。
他睁着眼,望着黑暗中的屋顶轮廓。
白日的画面一帧帧在脑海里回放父亲拨算盘的手,大哥温和的笑,三弟脸上的灰,老陈油光满面的胖脸,后院冰凉的井水,西边山上凝滞的灰雾,吃饭时灯光下的剪影,还有父亲那句看似寻常的询问……
一切都很正常。
一切都太正常了。
正常到……像是一出精心排练过无数遍的戏,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说着该说的台词,做着该做的动作,连表情都那么恰到好处。
而他自己呢?
他抬起手,在黑暗中摊开手掌。月光从窗缝漏进一线,勉强照亮掌心模糊的轮廓。那上面有茧,有细小的伤痕,是常年劳作留下的印记。
可是……好像少了点什么?
少了……某种奔流在经脉里的、灼热而暴烈的力量感?少了握住某种冰冷坚硬、仿佛拥有自己生命般的器物时的悸动?
这些念头荒诞不经,却又如此自然地浮现出来,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熟悉感。
他猛地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刺痛传来,真实而尖锐。
就在这时——
“杀——!!!”
那声凄厉冰冷、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号令,再一次,毫无征兆地,劈开了夜的宁静!
不是从远处传来,而是……仿佛就在客栈门外,就在这条街上,近在咫尺!
龙啸的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随即疯狂擂鼓!全身的血液似乎在瞬间冲上头顶,又猛地倒流回脚底,四肢一片冰凉!
他像被无形的力量从床上弹起,赤脚落地,地面冰冷的触感直冲脑门。
外面,已经乱了。
兵刃碰撞的刺耳锐响,木门被暴力撞碎的爆裂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惊恐到极致的哭嚎……所有声音混杂着浓郁得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灌满了他的耳朵,冲垮了他的理智!
“爹!娘!”三弟带着哭腔的尖叫从隔壁传来。
龙啸冲出房门,过道里弥漫着烟尘和血腥味。
父亲只披着外衣,手持那根顶门棍,堵在通往大堂的过道口,背影佝偻,却在剧烈颤抖。
母亲紧紧搂着吓得面无人色的三弟。
大哥龙行手里抓着一把劈柴的斧头,脸色铁青,眼神却死死盯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一切……都和……和什么一样?
龙啸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有恐惧和一种荒谬的、仿佛经历过无数次般的熟悉感,在疯狂撕扯着他。
“砰——!”
木门终于被整个撞飞!几个如同从血池里爬出来的黑影扑了进来!黑衣,蒙面,手中钢刀滴血,眼中是毫无人性的冰冷杀意!
父亲怒吼着挥棍迎上,大哥也嘶吼着冲了过去。
刀光闪烁,鲜血飞溅。
龙啸站在原地,看着父亲肩头飚出血箭,看着大哥被一脚踹飞撞在墙上,看着母亲和三弟在自己身后瑟瑟抖,看着那个狞笑着逼近的黑衣人举起了滴血的刀……
动啊!
像梦里那样!像……像什么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