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线昏黄,照出书案后那个枯坐的身影。
李文渊坐在那里,面容憔悴得让我心头一紧——眼窝深陷,颧骨凸出,胡茬乱糟糟的,像老了十岁。
但让我停住脚步的,不是这些。
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空洞不再。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不是任何我熟悉的情绪。
那是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很深很深的水,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又像是蒙尘的铜镜,被擦拭之后,开始映出光。
“李大人……”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面对这样的人,所有安慰的话都显得太轻,太假。
李文渊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风里的烟。
但我看得出,那不是苦笑,不是强撑的笑,而是……像是看透了什么之后,才会有的、温和而通透的笑。
“少庄主,”他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陪我坐一会儿。”
我依言坐下。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鸣,更衬得这书房里静得让人心慌。我看着他,他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像是在看什么我看不见的东西。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说“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我看着他。
“我写了十四道折子弹劾曹褚学,每一道都字字珠玑,引经据典。”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可你知道,他看完之后,做了什么吗?”
我摇头。
“他把我的妻女,留在了刺史府。”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他让我女儿亲眼看着,他是怎么糟蹋她母亲的。”
李文渊却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我一直在想,要是那天晚上,我没有提前离席……要是我也留在那里,看着他们对我妻女做那些事……我是不是就能保护她们了?”
我心头一震。
“不是。”他自己回答了,“我保护不了。我什么都做不了。我留下来,只会多一个被糟蹋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
“所以,我一直在想另一个问题。”
我看着他。
“我保护不了她们,”他一字一句,“那我凭什么活着?”
这四个字,砸在书房里,砸得我心口疼。
我忽然明白了。
李大人正在经历的,不是愤怒,不是悲伤,不是任何我能理解的情绪。
那是比那更深、更可怕的东西——是自己存在的崩塌。
是一个人现,自己所以为的“自己”,其实什么都不是之后,那种连呼吸都变得虚无的空洞。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只是坐在那里,陪着他。
陪着他。
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
光线一寸一寸挪过地面,爬上书案,又慢慢退去。
窗外的鸟鸣渐渐稀落,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进来,把书房染成灰蒙蒙的颜色。
他从黄昏坐到深夜。
我也从黄昏坐到深夜。
他没有再说话。我也没有。
夜深了。
桌上的孤灯不知何时熄了,我们就这样坐在黑暗里。
但奇怪的是,我并不觉得害怕。
这个枯坐的身影,像一座山。
一座被雷劈过、被火烧过、被风雨侵蚀过的山,只剩下嶙峋的骨架,可它还在那里,没有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