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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5章 天下谁人不识君(第1页)

美丽宫观影会散场之后,众人转场去美丽华参加酒会。

美丽华酒店一九五七年由杨志云创办,是香港第一间华人经营的高级酒店,对标的是英国人的半岛酒店。

大厅里铺着深红色的地毯,水晶吊灯悬在挑高的天花板上,光线落在银质冰桶和香槟杯的边缘,反射出细碎的光。侍者端着托盘在人群之间穿行,盘子上摆着切成小块的芝士和腌橄榄。

有人端着酒杯站在窗边,有人围在沙附近低声交谈,有人正在跟刚认识的人交换名片。杨志云站在大厅中央,手里端着一杯没怎么喝的香槟,跟每一个上前打招呼的人点头微笑,脸上的笑意从电影散场到现在没有放下来过,两侧颧骨上的肌肉已经微微酸,但他没有停下来,像是还没找到可以放下来的空档。

这边高朋满座、觥筹交错的时候,石硖尾公屋里,吴西豪跟黄吉相对无言地抽着闷烟。

煤油灯的光圈拢在桌面中央,把那几张皱巴巴的纸币映得有些灰,碎米粒和饼干屑的残渣从桌缝边缘散落出来,被桌面上的水渍沿着木纹方向洇开一道细长的、不易察觉的压痕。吴西豪坐在床沿,手里的烟已经烧到了滤嘴边上,烟灰弯了很长一截,他没有弹。

黄吉蹲在门口,背靠着铁皮门板,两只手垂在膝盖之间,手掌中那片压皱的旧纸页已经被反复折了又展,折了又展,像是一条始终找不到落点的折痕,在纸面上来回折了几道,每次都差一截才能压到页脚。

窗台上那只搪瓷缸子还搁在老位置,缸沿已经被他用布擦干净了,但底下一圈水渍还没完全干透,像是有人刚刚用指尖沿着那道湿印重新描了一遍,又把它放回了原处。

而傻强正在一个酒吧的包间里怒气冲冲地喝着闷酒。包间不大,墙上的挂钟指针已经走过了十一点,桌面上摊着几只空啤酒瓶,瓶口朝上,瓶底还剩一层薄薄的泡沫。傻强坐在最里面那张破旧的皮沙上,沙两侧的扶手已经被坐久了的人手汗磨得泛亮,他的手压着桌面,指节扣在一块磨损的漆面上,反复推着同一个位置。

傻强不是坏人,当然也算不得什么好人,他只是一个没有太大胆子也没有多少脑子的底层古惑仔。他认吴西豪做“胶己人”,不是因为他讲义气,是因为他卖了十多斤饼干收了一块钱,他觉得赚了。他没有上报吴西豪在皇宫炒飞的事,不是因为他想包庇吴西豪,是因为他懒得管,而且看吴西豪带着俩孩子。

直到今天被傻佬泰点名的时候,他才意识到,他懒得管的那件事,今天差点害死他自己。他灌了一口酒,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他没擦,只是把瓶子搁回桌上,瓶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闷响。

他想起傻佬泰看他的那个眼神,不是愤怒,是那种“你怎么回事”的错愕——像是没料到他会在自己蹲着的地方被绊倒。那个眼神比打他一顿还让他毛,像是一条已经绕过弯的巷子忽然被人在另一头用铁皮封死了,他得绕更远的路才能回到原先的位置上。

惹到傻子其实是很可怕的,因为傻子认死理儿,或者说轴。

之后的半个月里,傻强啥事儿不干,就带着一帮人,满大街地抓吴西豪手下炒飞的人,连带着一些炒飞的散户也倒了血霉。他不管你是不是吴西豪的人,他只知道你不是合和图的人,所以他们选择照扫。

炒飞的人跑进巷子,他也跟着跑进去;散户躲进厕所,他让手下堵着门口等;有人在铁皮棚后面藏了一叠旧票根,他翻出来之后没有收走,只是蹲在旁边把票根上的日期一张一张翻了一遍,又放回原处。

他那种轴像是一根钉子,不是钉下去就完事了,是钉完之后还要退后半步检查钉帽有没有倾斜,再补两锤。

这一波行业整顿下来,吴西豪彻底没法干了。傻佬泰那边可能还有打盹的时候,比如说过就忘了,比如没空搭理他——但傻强不一样,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俗话说,穷生奸计富长良心。走投无路的吴西豪想到了一个办法。

他跟黄吉俩人把攒下的钱全部掏出来,一共五百多块,叠在一起搁在桌面上,那沓钞票不厚,但已经是他们手里全部的底了。他们决定用这五百多块,自己支一个字花摊。

但是自己搞字花摊,单子从哪里来呢?很简单,金马的收单照样做。

但这个方案的风险大到连黄吉都打了个哆嗦:“豪哥……这么干……金马会整死我们的吧?”黄吉说话的时候两只手掌覆在那沓钞票上,指腹压着边缘的折角,像是一旦松开,那层纸皮就会自己翻起来弹回原位。

吴西豪咬咬牙:“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从明天开始,带人打服所有粤语帮、客家帮那些没有字头的闲散档口,让他们帮我们做收单,把我们自己的摊子藏在里面!”

他说话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条线,像是顺着那道折痕的走向,从已经干透的水印边沿切过去,把明天的路和昨天的账分开。黄吉双眼一亮——藏起一滴水,最好的办法是把它藏进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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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准备了几天之后,吴西豪跟黄吉开始带队扫荡石硖尾的闲散档口。那些粤语帮和客家帮的散摊分布在铁皮巷的不同角落,有的在茶楼后门拉客,有的在街角支一张小桌,有的干脆蹲在墙根底下等人来问。

吴西豪没打招呼,直接带人过去收,有人反抗就动手,有人跑就追,有人交出了档口的位置和赌客名单,就换一块地方继续走。黄吉走在前面,手里攥着那根钝斧头,斧头柄上缠的布条已经旧了。

消息传到金马耳中的时候,他正在城寨跟粉马吃狗肉火锅。铜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滚,汤面上浮着一层暗红色的油花,两个人各端着一只小碗,碗沿搁着用过的筷子。

闻言他先是皱眉想了想,然后哈哈笑道:“我靠!这是让傻佬泰打开窍了?炒飞干不了,想把收单做大?”他夹起一块狗肉蘸了酱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角的笑意没完全散开。

粉马喝了一口温热的加饭酒,从嘴里吐出一块小骨头:“是收单就好,就怕是偷单啊。从他敢愣头愣脑地去踩美丽宫的地盘就可以看出,这家伙很有野心啊。”他说话的时候用筷子尖在桌面上的汤渍中画了一道不带弯的直线,笔直地断在碗沿外。

金马嘿嘿一笑:“没野心我就不会拉他收单了。有野心才能玩命赚钱嘛。想造反?抬脚碾死就好了。傻佬泰能收拾他,我就不行吗?”他把筷子在碗沿上顿齐了,夹起一块萝卜片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像是在给那道画在桌面上的断线补一个结尾。

粉马拿手帕擦了擦汗:“那你记得让人盯好他,别等他做大,阴沟里翻了船。”

“知啦!知啦!”金马不耐烦地摆摆手,“你好烦哦!”

“臭小子!”粉马笑骂了一声。

“臭小子!你敢教训你爹?”电话那头的芬恩有些气急败坏。

李祖抱着电话听筒,贼兮兮地瞥了一眼办公室门,心想万幸没人,开口的时候语气放得很低:“不是啊……老妈很担心你的……”

“你少给我整那广东腔儿,我听着别扭!要么说普通话,要么说英文……”芬恩没事儿找事儿道。

李祖隔着电话都能听出他爹那股子不想接话的劲儿,像是刚被人从一件正干到一半的事里拽出来,还没想好该从哪个位置重新接上。

爷俩为啥吵起来呢?因为邦尼给李祖打电话,说管不住他老爹了,他老爹可能要出家。李祖闻言大惊失色——八十三岁,看破红尘了?所以赶紧跟老爹通话,问问是怎么回事。

一天,芬恩坐在村口老张家门口的一块石头上拉二胡。二胡是他从村里一个老木匠那儿借的,琴筒上的蟒皮已经松了,运弓的时候声音有些劈,但他拉得很认真,像是在用那几根弦把一不太熟的曲子沿着旧路线重新量一遍,一边拉一边看着几个小孩儿蹲在地上拍洋画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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