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心领神会,苦笑道:“璋王殿下的劳改营,我等自会前往。”
南若玉给了他们一个安抚的眼神,口吻缓和:“劳改营不是什么洪水猛兽,诸君是有大才之人,所做之事、时日各不相同,几日便可结束,届时诸位是走是留,想做什么都可以顺心而为。”
众人拱手行礼:“我等谨遵殿下之令。”
其实大家也不知他口中之话的真假,姑且就当做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真心施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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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不知不觉间走到了腊月,吹来幽州的风变得格外硬,像是掺了冰碴子,刮在脸上生疼。
菖蒲书院坐落在山坳避风处,砖石建筑群线条冷硬,巨大的玻璃窗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白霜,只在正午阳光最盛时才勉强化开些许,透进些有气无力的光亮。
格物院选修课中的丙字堂内却暖意融融,角落里铸铁暖气片嘶嘶地散发着稳定的热量,这是书院工坊研究过后自制的水暖,通过锅炉烧热水循环,比炭盆干净暖和得多。
堂内坐了约莫二十来个学生,年纪从十五六到二十出头不等,衣着各异,有汉家子弟的儒衫或利落的窄袖胡服,也有慕容家等胡族子弟常穿的、镶着皮毛边的锦袍。
课堂其实也有微妙的小团体分组。
靠东窗一侧,以慕容明珠、慕容徒飞、慕容日盈等姐弟为核心,坐着七八个来自草原三州或东北平州的胡人。
他们坐姿并不十分端正,眼神却明亮锐利,带着草原鹰隼般的警觉与好奇。
靠西墙一侧,人数稍少,以谢昭、杨仪为首,是几个从南方渡江而来的年轻士子。
他们衣着相对素雅,坐姿端正,气质沉静,只是眉目间带着与北地粗粝环境格格不入的疏离与审慎。
讲台上,教授百工应用与改良的先生刚刚结束了一段关于新式纺锤原理的讲解。
这是幽州工坊结合了传统纺车与一些机械传动理念弄出来的东西,主要用于纺织羊毛,效率提升显著。
其实当杨仪他们发现格物这门学术居然真的毫无保留地将所有的知识全都交给他们,并且可以仿造出来时,他们心中不是不震撼的。
全都教授出来,真就没有任何代价吗?璋王就不怕他们学到了这些之后,转头就回去告诉他们家里人该怎么弄出一批,然后抢占北方市场吗?
大抵这些也跟教授的先生息息相关,他随口便解答了他们的疑问。
若是他们能通过原理制作出一模一样的,那便是妥妥的格物好苗子啊,应该深入钻研,何苦继续回南方再同只会之乎者也的文人一起拽文写诗,两者合不到一块啊。
而且一般说来,工坊之中真正重要的都要更高级一点,他们也观摩不到……
还有更打击人的话先生们暂且没说出口,璋王殿下早晚会一统天下,还分什么你的我的,北方南方,到时候要建各种工坊都是向朝廷打申请,不然就是违规小黑厂,都是要被取缔的,这就不是他们技术人员需要操心的了。
“好了,原理便是如此。今日课后诸生可去工坊观摩实物。现在,有谁可就其应用拓展,或利弊权衡,略述己见呢?”先生目光扫过台下。
被这样犀利的眼神一扫,摆出提问的架势,大部分学生都情不自禁地低下头颅,学堂里霎时安静得落针可闻。
短暂的沉默后,慕容明珠举手站了起来。
她身量高挑,穿着一身绯红色的骑装改良袍服,长发编成数条发辫,缀着小小的绿松石,脖颈间围着雪白的狐裘,衬得她肌肤微褐,眉眼深邃明亮。
“先生,”她的汉话带着一点草原腔调,但字正腔圆,“学生家中的牧场试用此新纺锤已有两月。其利在于速,一人可当往日三四人。然亦有其弊——”
“其一,对羊毛品质要求更高,粗硬杂毛易损机括。其二,需有稳定水流或畜力带动,若是在偏远牧场的话,定然难以铺设。其三,纺出毛线虽匀,却失了些许旧法手纺的蓬松柔韧,用于织造最上等的织锦的话,尚且做不到。”
她语速平稳,列举清晰,显然是下过功夫观察实践的。
先生听着,微微颔首。
家中牧场……牧场……
有些个家境寻常的学子们在心头默默叹了口气,这样的差距在菖蒲书院是常有之,先生们也叫他们尽可能平常心地看待。
尽管那些家境优渥者能够接触到的更多,视野比他们更加广阔,今后学业也容易得高分,但他们也不必而因此愤懑。
要知道,只往前数个十年,他们这些连寒门都算不上的田舍郎可是连和这些郎君娘子们站在一个地方都不配。
现在他们可以凭自己的能耐出人头地,将来兴许还能达到父辈遥不可及的高度,又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谢昭在南边士子中,素以博闻强记、心思缜密著称,所以在课堂中他表现得很积极。
他沉吟片刻,举手站起身,向先生和慕容明珠的方向微一拱手,才开口道:“慕容同砚所言极是,此物利弊确需因地制宜。学生便补充一点,此纺锤造价不菲,且需定期维护,寻常牧户恐难负担。”
“而幽州工坊却有个好法子来解决,那便是集中设点,代工收费。如此在草原三州交汇处就可以设共纺工坊,以解小户之难。”
他顿了顿,又道:“学生曾阅户部屯田司的简报,上面提及正在选育更细软之羊种,或可弥补新机之缺。”
谢昭既肯定了慕容明珠的观察,又提出了组织和管理上的解决思路,还指出了技术改良的配套方向,思路很开阔,而且也很务实,一点儿也看不出来他是南边举世闻名的谢家这个高门大族出身的。
慕容明珠听完,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是认真的思索。
她朝谢昭轻轻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他的话。
坐在谢昭右侧的杨仪一直垂着眼,仿佛在专注地盯着自己面前空白的笔记本。
他穿着月白色襕衫,外罩一件青灰色棉斗篷,面容清俊,气质温润,只是眉眼间凝着挥之不去的郁色。
从上课到现在,他便一直神思不属,直到谢昭开口时,他才几不可察地抬了抬眼睫。
这时,慕容徒飞举手开口了,他声音洪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气:“谢兄所言工坊设点确实是个办法!不过草原辽阔,郡县分散,如何管理、分配利益,怕也不易。我倒觉得,不如将此法与战阵相结合。”
学堂的侧墙悬挂的一幅北方草原简图前,在他请示过先生后,便走过去,旋即拿起木杆指点:“诸位也知晓,我军骑兵奔袭,后勤辎重往往是大患,所以我们总会预定路线上提前设置几处隐蔽的补给点。”
尽管慕容徒飞家在平州,但他们祖祖辈辈都是鲜卑出身的胡人,当然会晓得他们鲜卑人是如何作战的。
不过见他竟然像个漏勺似的就把这些重要情报露个一干二净,大家还是有些忍俊不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