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讨厌,但你有点习惯待在这里吗?”她轻声问。
“……”
到底为什么能这么轻易地知道啊……
这家伙真是、真是……可恶。
“……你真是矛盾呢。”她低低地,带着怜爱说。
那是毫无疑问的嘲讽。但不知怎么的,听到这样的话却生气不起来。
“是哪里让你这么满意?让我听听患者反馈吧,回头告诉住院管理部,”她甚至笑了一下,不太认真地说,“啊,舍不得最后之作?那孩子来看你的时候,你总是心情不错呢。”
“……别开玩笑了,”一方通行忍无可忍地说,“谁想见到她?……那个小鬼离我越远越好。”他立刻否认。
为了掩盖掉对于那点吵闹的生机不愿承认的微弱留恋。
他没有资格拥有这样的留恋。他正是导致最后之作所有不幸的原因。难道救了她一次就能和杀死她们一万次扯平吗?也太自以为是了。
“真冷淡。她可是很喜欢你呢。”
“她又不认识其他人,”他的声音里带着残酷的嘲讽,“——把自己制造出来放在培养器里当没有意识的司令塔的研究员,还有亲手杀死其他个体的杀人凶手,她要选哪边?”
“……我觉得那孩子不是这样看你和芳川小姐的。”亚夜又轻轻叹气,委婉地说。
“你又知道什么。”他厌恶地说。
“……好吧。的确,那是你们的事情,”她柔声说,一点也没生气,“那么,要留下来吗?没有人会干涉你离开的自由,不过,如果你想留在这里,也没有人会赶你走。偶尔任性一下也是可以的吧?”
……离开,或者留下。
她将两边的选项,大方地摆在他的面前。
最让人茫然无措的是,神野亚夜给出了选项,却没有表达任何偏好。她没有说你不能走,也没有说恢复了就应该出院,所以一方通行也没有任何办法反驳她。哪边都没办法反驳。
他可以自己决定。
他只有自己决定。
他可以……留下来。
不是出于治疗的必要,不是因为他无处可去,仅仅是因为……他想。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阵恐慌般的悸动。
拒绝的话语堵在喉咙,却怎么也吐不出去,因为失去了攻击的目标。接受更是绝无可能,那无异于承认自己的软弱和依赖。留下来?为了什么?到什么时候?难道就这样什么也不做,只是待在这个不用思考明天、不用面对外界、可以暂时将一切罪行悬置的地方,无期限地逃避下去……
……开什么玩笑。
一方通行深吸一口气。
他从床上坐起来,恼怒地瞪着神野亚夜,瞪着那个让自己进退维谷的罪魁祸首。
亚夜无辜地眨眨眼,然后对他微笑。
“要出院?”她轻快地问。
轮椅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走廊里。
时间已经有点晚了,医院里没什么人。
一方通行一言不发。
然而这种刻意的沉默像是赌气一样,反而让他感到挫败。
“我觉得之后应该用不着轮椅了,”亚夜自然地说着,“你的宿舍没有电梯吧?带回去反而不方便。”
宿舍……是了,他还得考虑这件最基本的事情。
总之先住酒店吧。
总不能像那些无能力者集团一样,在无人管辖的荒废建筑里游荡。
先不说他是否能适应那种毫无保障、肮脏混乱的生活,就以他现在这种一天只能使用十几分钟能力的状态,连最基本的自保都成问题。光是想到过去与那些武装无能力者结下的仇怨,就足以预见到无穷无尽的麻烦。
他是应该庆幸吗?至少从各种实验得到的报酬,足够他在酒店里住上十几二十年。
他不回答,亚夜当他同意了。
没有想象中的复杂流程,没有医生的询问和交代,他就这样轻易离开了这个让他恼怒的地方。换上曾经染血但被洗得很干净的衣服,带着少得可怜的东西:手机、id卡、现金……啊,还有药,和拐杖。
轮椅被推着离开了医院的正门,在停车场的长椅边停下,亚夜示意他坐下。
“在这里等我一会儿?”她开口。
“……干嘛。”
“嗯?我去开车。”她回答得理所当然。
“……所以说干嘛。”
“送你回家?”
“……”
他不回那个“家”。
那个词让他感到一阵刺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