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步,高嵘想起池兰倚的孤独。他想起池兰倚蜷缩在他的怀里哭,池兰倚在浴缸里崩溃,好像这世上只有他一个人在承受悲伤。
现在池兰倚有懂他的人了。
池兰倚有华晏。
高嵘知道在过去的两个月里,华晏一直在陪伴池兰倚。华晏动用了他的艺术圈资源,联系了他能联系到的所有人脉,不遗余力地为LANYI宣传。
如今,好像没有任何能让他留在池兰倚身边的真实理由了。池兰倚也不再需要他的帮助。高嵘闭上双眼。
这一年的冬天真的很冷。冷到让人举步维艰。可这一步,终究要落下。
高嵘抬腿,这一次,他再也找不到任何不分手的理由了。
狂暴的雪风呜呜的,可以吞没所有嘈杂的声音,好像天地间只有这一场雪。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可就在这一瞬间,于无尽的雪风中,高嵘听见了几句哭声。
它们很仓促、很小声,却很激烈,像是刺一样,从另一个人的身体里破土而出。
那是池兰倚再也无法压抑住的,于高嵘背后发出的哭声。
高嵘就在一瞬间恍惚。那一刻,他感觉漫天的风雪都在问他,这到底是池兰倚的哭声,还是他希望池兰倚发出的哭声?
或者,这是真实,还是他渴望和好的幻觉?
一句话竟然不由自主地从口中蹦出:“你知道这里是哪里吗?”
背后传来池兰倚哽咽的声音:“……我不知道。”
顿了顿,池兰倚又说:“我也不知道,我们是怎么走到这里的。”
他的声音沙哑,喉咙在颤。
高嵘听见的哭声——都是真实的。
就在那一刻,看着结冰的、空空荡荡的河流,高嵘做出了一个他不知道自己未来是否会后悔的决定。他直视着前方的虚空,开口道:“你看见前面那座桥了吗。”
“什么?”
“这里是我们第一次约会的地方,也靠近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高嵘说,“向右走五分钟,是一家咖啡馆。我在那里请你喝了第一杯咖啡。向前走五分钟,是那座红色的桥。我们在那里约过会,四年前,我还建议你把首秀办在那座桥上。”
池兰倚声音里有浓重的鼻音。他像是在费力地睁开眼,却又被泪水糊住,以至于看不清前方:“……是这里吗?我去前面看看。”
高嵘转身挡住池兰倚的视线。他不让池兰倚上前,直视池兰倚的双眼:“停下车时,我不知道我们在哪里。没想到,我们竟然回到了我们初次约会的地方。我想,大概是命运在对我说话。它在说,我们还欠彼此一场秀。所以,我们命中注定地又走回了这里。”
池兰倚茫然地看着高嵘。他脸上被冻得通红,像是没听懂高嵘在说什么——又像是害怕自己听懂的,不是高嵘想要传达的内容。
他小声地说:“命中注定吗?”
“偶然就是命中注定。”高嵘斩钉截铁地说,“你用才华证明了你有多么天才。我用运营证明了我有多么优秀。你看,我们创造了那么辉煌的LANYI,我们赢得了这样的胜利——我们应该在一起。”
他挥了挥手臂,像是要加重自己的说服力,即使指节被冻得发麻:“就连命运都在这样对我们说。否则,为什么我们恰好走到这条路上?恰好看见那座曾被我们放弃的桥?或许老天也希望,我们能在那里办一场秀……”
高嵘滔滔不绝地说着。他一边说,一边防止池兰倚看见他的背面。他紧张得浑身都在冒汗。他生怕池兰倚看见他的背后并没有那座桥。
也并没有什么命运。
很久之后,他才听见池兰倚呆呆的声音:“要在那座桥上办一场秀吗?”
“又或者办一场婚礼。”高嵘说完,才发现自己说了一句很激进的笑话。
他正想道歉——或者换个话题,把这句话略过去。可他没想到,池兰倚竟然点了点头。
那一瞬间,高嵘以为自己看错了。
可池兰倚的下一句话很轻、却也很清晰:“……好,我们结婚吧。”
顿了顿,池兰倚又说:“我们就在那座桥上办婚礼。我们就这样……一直在一起。就像你说的那样……”
“我们,是天作之合。”
他的最后一句话轻得,像是会被雪风吹走的一声迷惘、但与高嵘同样偏执的叹息。
……
高嵘和池兰倚和好了。
这一点对于外人而言是理所当然,对于许幽等人而言却是不可思议。更何况,在和好仅一周后,他们就向所有人发去了结婚请柬。
雪季尚未结束,他们没去温暖湿润的小岛上举行婚礼,而是将婚礼地点定在了朝明河旁——某处靠近那座红色的朝明路桥的地点。春夏的朝明河的确很美。可如今是1月,天寒地冻,整条朝明河冰封,他们想不到高嵘来这里举办婚礼的理由。
如果说婚礼地点的选择只是让人觉得奇怪,那么高嵘的下一个举措,更让他们感到荒谬甚至惊悚——高嵘在临岸的婚礼举行地点建造了一座游轮景观。
高嵘请顶级建筑师设计了一个悬挑结构,让建筑的主体像巨大的船头一样,从河岸生生探出,悬浮在冻结的朝明河上方。建筑底部安装了大面积的LED幕墙,反射着下方的冰雪。从远处看,它就像一艘洁白的游轮正冲破冰原。
他要在这座能看见大桥景观的“游轮”上举行婚礼,让所有人在这座开不走的“游轮”里观看他们定情。
在许幽看来,高嵘行事如此高调,简直就是在邀请所有人过来陪他们发疯。她向高嵘打去电话:“明明有那么多的好地方可以选,你非要兴师动众,在S市闹出这么大阵仗来吗?”
“LANYI的市场估值又增加了。我们的盛大婚礼给了市场很大的信心。”高嵘答非所问,“现在你可以满意了。”
许幽又急又气:“高嵘,你好好听听你都在说些什么?我们在聊的不是LANYI,而是你的婚姻!你对你终身伴侣、对你未来生活方式的选择!”
高嵘看了一眼室内。池兰倚坐在窗边,正在看一本杂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