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兰倚握着手机,觉得心里一片茫然,像是白鹿在大雪里迷了路,已经找不到自己该做什么。好一会儿,他回了一句:“好。”
放下手机后,池兰倚在工作台上趴了好一会儿,最终,他带着面无表情的冷静,又开始做衣服。
这套西服,池兰倚做得比过去任何一套衣服都要细致。他尝试了他只在幻觉里尝试过的新缝合法,发现自己的动作比自己想象中更熟练。
但池兰倚很麻木。他不去想这份熟练是为什么,他只是缝合。
直到半夜十一点时,池兰倚终于停下了动作。看着头上的时钟,池兰倚想,高嵘明天就要回长岛了。
高嵘会先去见他的家人,然后回到高嵘的生活里。
池兰倚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这么累过。他把工作室的门锁上,一个人慢慢地走回公寓。这一刻,他终于支撑不住了。
他没力气再在工作室的床垫上睡觉了。现在池兰倚只想回公寓里,他想离工作台远远的,也离还差两天工期的那套西服远远的。电梯带着他往他的那一层行驶,池兰倚只想回家后好好睡一觉。
也许他还能做一个梦。也许他还能再梦见那些幻觉——最好,他梦见的是幻觉里最好的时候,是。
可池兰倚没想到,在电梯门打开时,他在自己公寓的门口看见了一个人。在看见那漆黑的身影时,池兰倚甚至愣了一下。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直到那个人毫不客气地一把把他拉出了电梯。
高嵘盯着他的模样像是暴怒的狼。
“池兰倚,你真傲慢。我明天就要走了,你就让你的助理跑来把衣服送给我。”高嵘恶狠狠地说,“私人订制不该有私人的高端服务吗?你身为私人订制的设计师,连上门送货都做不到?”
池兰倚喉咙都僵住了:“高嵘……”
他下意识地去摸高嵘的脸,以为自己最近熬夜太多,脑袋出问题了。可高嵘却只是森然道:“手拿来!”
高嵘抓着池兰倚的手腕,生生地用池兰倚的手指打开了池兰倚公寓的指纹锁。而后,他在那隔音很差的地板上狂走,又转头问池兰倚:“你护照在哪里?”
“在……在卧室的柜子里。”池兰倚下意识地说。
他懵然地跟着高嵘,不知道高嵘要做什么。高嵘真的把池兰倚的护照翻了出来,他看了几眼,冷笑道:“签证还有效——只要你想去美国,你随时能去。”
高嵘把护照又扣回桌上。而后,他大声说:“我要走了!”
“你去哪里?”池兰倚立刻说。
他几乎想要冲动地让高嵘不要走,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这种立场。而且高嵘早就说过,他要回长岛,不是吗。
高嵘却道:“回我的公寓,你知道我的公寓在哪里吗?”
池兰倚茫然摇头。高嵘又盯了池兰倚一会儿,眼里闪过几分玩味:“你本来有机会知道的——如果今天是你自己来送衣服的话。”
顿了顿,高嵘又像很厌恶自己似的转头:“下周末前,我要我的另一套衣服。随便你自己来美国还是发快递,下周日,我要看见它出现在我的门前,就这样。”
说完,他如来时一样毫不解释,直接出了门。
高嵘没有离开这座大楼。他直接下楼,进入池兰倚家正下方的那套公寓。而池兰倚还呆在房间里。他几乎不敢相信,高嵘像个土匪一样闯进他的家里,只是为了检查他的美签有没有到期。
忽地,一个想法让池兰倚浑身颤抖。
高嵘不是想要他给自己做衣服。
高嵘是想要看他愿不愿意为了自己追去美国。
池兰倚一整夜没睡好。他的心因此更加痛苦纠结了。高嵘越是这样,他就越不知道高嵘是怎么看待他的。
高嵘是相信他那些隐瞒幻觉的谎言了吗?还是没有相信?高嵘是还在用技巧逼他承认所谓的“前世”吗?还是没有?
高嵘说他全世界最讨厌高嵘,是因为高嵘也恨他,还是因为高嵘不想要他讨厌自己?
所有的质问纠结成一个让池兰倚喘不过气来的疑问。
——有没有可能,高嵘还爱他?
——哪怕在高嵘心里,他已经是一个只想利用高嵘的骗子?
池兰倚像是触电一样不敢去想这个可能。他害怕可能落空,害怕在他向高嵘说穿这件事后,他就彻底地破坏了某种平衡,从此落入不可挽回的深渊了。
但至少有一件事是池兰倚能做的。第二天一早,他又爬起来去工作室做衣服了。
工作室其他员工已经习惯了池兰倚这些天的神神叨叨。Jacob也还在,依旧每天给池兰倚送饭。
池兰倚在工作室里熬了三天,终于做完了那套花灰色的西装。看着手中完美的成品,池兰倚终于有了一点勇气。他问Jacob:“高总回美国了吗?”
“不知道,我问问柳小姐。”Jacob茫然。
他给柳澍打电话,得到了肯定的回答。
好像心头一块大石落地。可在独自一人拿起手机时,池兰倚眼前又开始发空。
他已经很久没有一个人独立地去过某个地方了。
回巴黎时,高嵘陪着他。去接受采访时,高嵘在他身后。工作时,高嵘在工作室里。
在参加别的活动时,即使高嵘没有出现,池兰倚也知道高嵘为他安排的助理正无孔不入地将他包围着。
对陌生世界的恐慌让池兰倚难以呼吸。可就在这时,叶韶敲门进来:“池老师,《天桥》要给您寄一些礼物。您能把您的地址给我一下吗?”
池兰倚把地址找出来。叶韶看了一眼,忽地露出暧昧的笑容:“哎呀,我怎么没想到,早知道我就不问啦。”
池兰倚茫然。叶韶笑道:“您不是和高总住在一起吗?”
“……住在一起?”
池兰倚觉得自己好像是被意外的冰山砸中了。叶韶被他不似作伪的神色弄懵了。她低头看了看,连忙说:“哦,我看错门牌号了……你们没住在同一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