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苦竹坪还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中,几声鸡鸣狗吠显得有气无力。
葛郎中家那扇破旧的篱笆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胡郎中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他脸上被葛郎中不知用什么颜料抹得蜡黄,还点了几颗逼真的“脓包”,眼角用辣椒水熏得通红,头被抓得像个鸟窝,身上那件原本就破旧的长衫,更是被故意撕了几个口子,沾满尘土和可疑的污渍(其实是锅底灰和草药汁)。此刻的他,看起来比昨天逃命回来时还要凄惨十倍,活脱脱一个家破人亡、走投无路的苦主。
“葛一毛!村长!葛村长!救命啊——!不得了啦——!瘟神爷爷怒啦——!要死人啦——!”
胡郎中一边用尽平生力气、哭得山路十八弯、抑扬顿挫,一边连滚带爬地朝着村长葛一毛家方向跑去。他牢记葛郎中的“培训”,跑两步,摔一跤,爬起来,捶胸顿足嚎两声,再跑,再摔。那摔跤的姿势,堪称一绝,时而“饿狗扑食”,时而“懒驴打滚”,时而“屁股向后平沙落雁式”,每一次都摔得尘土飞扬,声情并茂。
清晨的苦竹坪本就寂静,他这杀猪般的哭嚎和夸张的摔跤表演,瞬间打破了山村的宁静。几户人家亮起了灯,有人推开窗,探出头来张望。
“谁啊?大清早的嚎丧呢?”
“哎哟,那不是昨天那个逃难来的郎中吗?怎么成这样了?”
“瘟神?什么瘟神?不是说时疫吗?”
村民们议论纷纷,有的好奇,有的害怕,都不敢轻易开门出来。
胡郎中一路“哭嚎”加“摔跤”,终于“滚”到了村长葛一毛家门口,二话不说,“噗通”一声跪倒在门前,开始磕头,边磕边喊,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这次有一半是真摔疼了):“葛村长!救命啊葛村长!我、我家亲戚不行了!邪气入体,浑身长疮,口吐黑水啊!昨晚上还、还看见不干净的东西在院子里飘!是瘟神!瘟神爷爷找上门来了!葛神医说了,这、这不是一般的时疫,是瘟神作祟,要、要收人啊!再不请葛神医开坛做法,驱逐瘟神,咱们全村、全村都要遭殃啊!呜呜呜……”
他哭得情真意切,尤其是提到“瘟神”、“不干净的东西”时,那眼神里的恐惧(一半是演的,一半是想起昨晚自己制造的“鬼火”和后怕)无比真实,加上他这副尊容,由不得人不信。
村长葛一毛早就被吵醒了,披着衣服打开门,一看胡郎中这模样,再听他这番话,脸都白了。他本来就胆小怕事,昨天“时疫”的事儿就让他心惊肉跳,一晚上没睡好,现在又来了个“瘟神作祟”,这还了得?
“胡、胡大夫,你、你别急,慢慢说,葛神医真这么说的?”葛一毛声音都在抖。
“千真万确啊村长!”胡郎中一把抱住葛一毛的大腿,哭得更大声了,“葛神医就在家等着呢!他说了,必须开坛做法,还得是全村人一起诚心叩拜,才能送走瘟神!不然,瘟神爷一怒,咱们苦竹坪鸡犬不留啊!您快去请葛神医吧!晚了就来不及了!我家亲戚,眼看就要断气啦!呜呜呜……”
葛一毛被抱大腿,吓得一哆嗦,再看胡郎中脸上那“脓包”和“死灰”般的脸色,更是信了八九分。瘟神啊!这可比时疫还可怕!时疫还能躲,瘟神那是要命啊!
“去!我这就去!不,我亲自去请葛神医!”葛一毛也慌了神,也顾不上什么村长的体面了,胡乱套上鞋子,连外衣都没穿好,就跌跌撞撞地跟着胡郎中往葛郎中家跑。一边跑,还一边对听到动静探头出来的村民喊:“都、都别看了!赶紧回家关门闭户!不对!都、都到村口集合!葛神医要开坛做法,送瘟神!所有人都得来!谁不来,瘟神找上门,别怪我没提醒!”
村民们一听“瘟神”,又见村长都慌成这样,顿时也炸了锅。有信的,赶紧回家拖家带口往村口赶;有将信将疑的,但看别人都动,也怕落后了真被瘟神盯上,也跟着走;一时间,小小的苦竹坪鸡飞狗跳,人心惶惶。
消息像长了翅膀,很快传遍了全村。自然也传到了潜伏在村子周围、监视动静的疤爷手下耳朵里。
“头儿,村里闹起来了,说是闹瘟神,要开坛做法。”一个护卫跑回来,向藏身在山林中的疤爷禀报。
“瘟神?”疤爷独眼一眯,满是凶戾的脸上露出狐疑,“昨天是时疫,今天是瘟神?有这么巧?”
“那哭嚎的郎中,看起来确实凄惨,不似作假。村长葛一毛也吓坏了,正赶去请葛一针。”手下回道。
疤爷沉吟不语。他生性多疑,昨晚账本被夺,本就疑心是苦竹坪这伙“逃难”的人搞鬼,尤其是那个“葛神医”,出现的时机太巧。但“时疫”和“瘟神”的说法,又让他有些忌惮。他手下的人昨晚确实看到了诡异的绿火,闻到了怪味,还有人产生了幻觉。这山林之地,本就多古怪传说,难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继续盯着!特别是葛一针家!有任何异动,立刻来报!”疤爷下令,“另外,加派人手,看住所有出山的路口!一只兔子也不许放过!”
“是!”
就在疤爷疑神疑鬼、村民惶惶不安之际,葛郎中家的小院,已经布置成了“法坛”。
院里那张破桌子被搬到了中央,铺上了一块画着歪歪扭扭太极图、边角都起毛了的脏布,算是法坛。桌上摆着一个缺了口的香炉,插着三根粗劣的线香,烟气袅袅。旁边放着葛郎中的“法器”:一把木剑(看起来像是烧火棍削的),一个锈迹斑斑的铜铃,一叠画好的鬼画符,还有几个装着不明液体的小碗。
赵石已经换上了那件灰扑扑的道袍,宽大得像套了个麻袋,腰间用草绳胡乱系着,头上还歪戴着一顶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翻出来的、掉了毛的道士帽,手里拿着那个铜铃,一脸的生无可恋。葛郎中对他此刻的造型很是满意,拍了拍他的肩膀:“不错,有点道童的呆样了。记住,待会儿我让你摇铃,你就使劲摇,别停!”
院子里,用草木灰画了一个巨大的、不规则圆圈,勉强能看出是个太极图。周大山和楚玉被安置在圆圈两侧的破草席上,脸上、手上、脖子上,被葛郎中用特制药汁画满了“疫斑”和“黑气”,脸色也被弄得青中带白,白里透黑,嘴唇紫,眼睛半睁半闭,一副“病入膏肓、邪气缠身”的模样,偶尔还“痛苦”地抽搐两下,嘴角流出葛郎中特制的、散着腥甜气味的“黑水”(其实是某种草药汁混合了糖浆和锅底灰)。地窖里那三个杀手也被拖了出来,捆在院子角落的柴堆旁,他们被葛郎中扎了几针,此刻眼神涣散,嘴角流涎,身体不时无意识地抖动,喉咙里出“嗬嗬”的怪声,看着比周大山他们还吓人。
老木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旧衣,跪在法坛前,双手合十,一脸悲苦,嘴唇翕动,不知在念叨什么,演技相当到位。屋里,沈清欢躺在炕上,脸上也被抹了一层惨白中带着青灰的粉,额头上还贴着张黄符,闭着眼睛,“气若游丝”。
葛郎中自己,则换上了一身浆洗得白、还打着补丁、但勉强能看出是道袍的旧衣服,头上用木簪别了个歪歪扭扭的髻,下巴上贴了几根用山羊胡子(不知从哪只倒霉山羊身上薅的)粘的假胡须,手里拿着那把“木剑”,在院子里踱着方步,嘴里念念有词,时不时用木剑指指这里,戳戳那里,一副神神叨叨、煞有介事的样子。
一切准备就绪,就等“苦主”和观众到场了。
不多时,村长葛一毛气喘吁吁地跑来了,后面跟着连滚带爬、戏精上身的胡郎中,再后面,则是陆陆续续、既害怕又好奇、探头探脑跟过来的苦竹坪村民,男女老少都有,远远地围在葛郎中家院子外,指指点点,交头接耳。
“哎呀妈呀,那、那不是昨天那几个得时疫的吗?怎么变成这样了?脸都黑了!”
“你看角落里那几个,捆着的,那眼神,直勾勾的,还流口水,太吓人了!”
“葛神医……不,葛天师这是要做法了啊!你看那法坛,那桃木剑……啧啧,有模有样!”
“嘘!小声点!别惊扰了天师作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