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息,彻底断绝。
生命,如同风中残烛,悄然熄灭。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静止的符键。
周围所有的声音——兵刃的交击、垂死的哀鸣、惊恐的哭喊、杂乱的脚步声……都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变得模糊不清,如同来自另一个遥远的空间。沈璃的耳中,只剩下自己心脏在经历了疯狂疾跳后,骤然坠入无边死寂深渊时,那空洞而巨大的轰鸣回响。她怔怔地跪在原地,手臂依旧保持着那个环抱的姿势,如同凝固的雕塑,支撑着福伯那已然失去所有生命迹象、尚残留着一丝余温的、逐渐变得冰冷的身体。
她低垂着头,目光空洞地落在怀中老人那安详却又凝固着痛苦痕迹的面容上,落在他胸前那片仍在不断扩大、颜色暗红黑、触目惊心的血渍上,落在他至死都因担忧而微微蹙起的眉头上……
福伯……
那个在她蹒跚学步、牙牙学语时,就会偷偷从怀里掏出捂得温热的糖块,笨拙地塞进她小手里的福伯;那个在她因顽皮被父亲严厉责罚,跪在祠堂时,会趁着夜色,揣着尚且温热的饭菜,悄悄溜进来,用粗糙的手掌摸摸她的头,笨拙安慰的福伯;那个在沈家满门抄斩、那个天地同悲、血流成河的血色夜晚,如同受伤的老狼,拼死护着当时还是稚龄少女的她,从重重包围中杀出一条血路,自己身中数箭、险些丧命的福伯;那个在她沦落定王府为奴为婢、受尽世间最屈辱的折磨时,想尽一切办法,冒着生命危险暗中接济她、鼓励她、告诉她“小姐,一定要活下去”的福伯;那个在她一步步踏上权力之巅,身边围绕无数或真心或假意的“忠臣良将”、歌功颂德之声不绝于耳时,依旧只是沉默地站在她身后光影里,为她细心打理起居,在天凉时默默为她添上一件披风,在她熬夜批阅奏章时,端上一碗热汤的福伯……
他早已不仅仅是仆役。他是家人。是她在经历了家破人亡、尝尽世态炎凉、看透人心鬼蜮之后,在这冰冷彻骨的人世间,仅存的、最后一位毫无保留、倾尽所有、真心待她的旧人。
是连接着她与那个早已湮灭在时光尘埃里、充满了父母宠爱、兄长呵护、无忧无虑的沈家过往的,最后一道,也是唯一一道桥梁。
而现在……
就在她眼前,这道承载了她所有温暖回忆与情感依托的桥梁,被一支来自暗处、淬着剧毒的弩箭,如此蛮横地、残忍地、血淋淋地,彻底斩断!粉碎!
最后一个真心待她的人……没了。
从此以后,这偌大而空旷的宫殿,这至高无上却冰冷刺骨的权力,这金光闪闪却孤寂无比的龙椅旁,真的只剩下她孑然一身,形影相吊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撕心裂肺、仿佛要将她整个人从内部生生撕裂的剧痛,如同积蓄了万载的火山熔岩,瞬间冲垮了她多年来用以武装自己、早已与血肉长在一起的、那层冰冷坚硬的外壳,狠狠地、毫无保留地撞击在她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上!这痛楚,比当年亲眼目睹家族覆灭、亲人喋血更甚!比在定王府暗无天日的地牢中忍受非人折磨更甚!比大仇得报之后,面对内心那片无边无际的虚无荒原更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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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政治博弈中的暂时挫败,不是权力倾轧中的皮肉受伤,这是……失去至亲、永诀温暖的剜心之痛!是灵魂被硬生生割裂一部分的残缺之痛!
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一只无形而冰冷的大手死死扼住,连一丝呜咽都无法挤出。眼眶干涩灼痛得厉害,竟连一滴能够宣泄悲痛的眼泪都流不出来。极致的悲伤,有时候是无声的,是连泪水都无法承载其万分之一的、沉重的绝望。
她只是死死地、用尽全身力气地抱着福伯那逐渐变得冰冷、僵硬的躯体,纤细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骨节突出,仿佛只要她不肯松手,这个看着她呱呱坠地、护着她蹒跚学步、陪着她历经劫波、守着她权倾天下的老人,就不会真正离去,就能从这永恒的沉睡中再次醒来,用他那沙哑的声音,再唤她一声“小姐”。
“太傅!”暗凰卫领玄枭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近前,单膝跪地,他黑色的劲装上沾染着尚未干涸的暗红血点,身上散着浓重的血腥与杀气,声音低沉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闷雷,“刺客共计七人,已全部伏诛!皆是蓄养多年的死士,齿间藏有剧毒囊,眼见事不可为,皆已吞毒自尽,未能……未能留下活口!”周围的混乱早已被迅控制住,侍卫们面容冷峻,持刀肃立四周,将现场封锁得水泄不通,气氛压抑得如同铁铸,令人窒息。那些受惊的百姓早已被驱散远离,只剩下满地狼藉、打翻的粥桶、散落的杂物,以及那几具姿态扭曲、面目狰狞的刺客尸体,无声地诉说着方才的惊心动魄。
青黛早已哭红了双眼,强忍着巨大的悲痛,上前几步,哽咽着试图将沈璃从冰冷的地上搀扶起来:“太傅……福伯他……他已经……去了……地上太凉,您……您要保重凤体,节哀啊……”
沈璃仿佛完全没有听见外界的一切声音。她缓缓地、动作极其轻柔地,仿佛怕惊扰了一场易碎的梦境,用自己的袖口,一点点、极其仔细地,擦拭去福伯嘴角不断溢出的、已经变得粘稠暗黑的血迹。那素净的月白袖口,很快便被污浊的血渍彻底浸透、染脏,变得狼狈不堪,她却浑然不觉,目光专注得令人心碎。
她的目光,终于从福伯安详却冰冷的遗容上移开,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落在了那支依旧深深嵌入他背心、箭尾兀自微微颤动的弩箭之上。箭尾的羽毛是再普通不过的灰褐色,但箭杆的木质纹理细腻坚韧,绝非寻常之物,尤其是那特制的、带着放血槽、泛着幽蓝死光的箭镞,更是透着一股精心设计、不惜工本的歹毒与奢华!
是谁?
究竟是谁?!
是谁如此处心积虑,布下这等杀局?不仅要取她性命,还要动用如此珍贵狠毒的手段,务求一击必杀,不留任何生机?
是那些被她以铁腕手段清洗、抄家灭族的世家门阀余孽?是前番流言风波中,未能彻底揪出、隐藏至深的宗室亲王?还是……朝堂上那些每日对她躬身行礼、口称“太傅英明”,背地里却视她为牝鸡司晨的妖孽、欲除之而后快的“忠臣义士”?
无数张或熟悉或模糊的面孔,无数种或明显或隐晦的可能性,如同走马灯般在她那因巨大悲痛而异常冰冷清醒的脑海中飞闪过。每一张面孔背后,似乎都隐藏着虚伪的笑容、贪婪的欲望和淬毒的杀机。
痛失唯一亲人的巨大悲伤,如同无尽的黑暗潮水,想要将她吞噬、淹没;而对那隐藏在幕后、操控这一切的黑手的刻骨恨意,则如同黑暗中燃起的熊熊地狱之火,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悲伤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脆弱与孤独,而那滔天的恨意,却像一剂猛药,强行刺激着她几乎麻木的神经,让她变得异常清醒,异常冷静!
她不能倒下!绝对不能!
福伯用他那条饱经风霜、忠诚一生的老命,换来了她此刻的生机。不是为了让她沉浸在无用的悲伤与自怜中无法自拔!
他临终最后的话语,那耗尽生命力的嘱托,是让她“好好活下去”!
可是,在这虎狼环伺、杀机四伏、每一步都如同行走于刀尖之上的权力漩涡之中,如何才能“好好活下去”?
唯有变强!变得更强!强到足以碾压一切阴谋诡计!强到让所有敌人颤抖恐惧!
唯有将那些隐藏在暗处,如同毒蛇般时刻窥伺、想要她性命、伤害她身边人的魑魅魍魉,一条条,全部揪出来!彻底地!连根拔起!碾碎成齑粉!让他们永世不得生!
她眼中那因为突如其来的巨大悲伤而出现的茫然与空洞,迅被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冰冷、更加坚硬的森然杀意所取代!那杀意几乎凝成了实质,让跪在面前、双手沾满鲜血的玄枭,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直窜头顶!
“查。”
沈璃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得如同被粗糙的砂石反复磨过,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死水般的平静,仿佛是暴风雨席卷天地前,那最后片刻令人窒息的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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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本宫查!”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冰层炸裂,带着压抑到极致、即将毁灭一切的滔天怒火与森冷杀机,“动用所有能动用的力量!无论是暗凰卫,还是朝廷明面上的三司六部!给本宫掘地三尺!查这弩箭的材质、来源、打造工匠!查这些死士的身体特征、训练痕迹、近期所有活动轨迹!查他们最近与谁接触过!查这京城内外,乃至各州各府,所有可能与此次刺杀有关的蛛丝马迹!任何线索,无论大小,无论指向何人,都给本宫报上来!”
她猛地抬起头,目光如两道淬了万年玄冰的利剑,穿透虚空,直直刺入玄枭的眼底:“本宫不管最终查到谁头上!不管他地位多高,权势多盛,背景多深!是皇亲国戚,还是功勋元老!一旦证据确凿,立刻密报于本宫!若有任何人敢阻拦调查,无论其身份,立斩不赦!先斩后奏!”
“是!属下遵命!必不负太傅所托!”玄枭心头剧震,深深低下头去,不敢与那双蕴含着风暴与毁灭的眼睛对视。他跟随沈璃多年,历经大小风波,却从未见过她流露出如此赤裸、如此疯狂、如此不加掩饰的、近乎毁天灭地的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