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动!姑姑你不要动!”慕容玦惊慌地按住她未受伤的肩头,小手微微用力,带着哭腔喊道,“太医说了,你要好好趴着,不能乱动!不然伤口会裂开的!”他的声音里满是焦急,生怕自己的疏忽会让沈璃的伤势加重,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写满了紧张。
他转身,小短腿快步跑到旁边的桌子旁,桌子上摆放着一个白玉药碗,碗里盛着漆黑浓稠的药汁,那是太医刚刚熬好的疗伤药。药碗旁边站着一个小内侍,正小心翼翼地捧着药碗,生怕洒出来。
慕容玦从内侍手中接过药碗,笨拙地舀起一勺漆黑的药汁。那药碗是用上等的和田玉制成的,质地温润,衬得药汁愈浓稠。他学着嬷嬷们喂药的样子,将勺子放在唇边,轻轻吹了吹,又低头抿了一小口,确认温度合适后,才颤抖着端到沈璃嘴边:“姑姑,喝药……喝了药就不疼了,就能好起来了……”
他的动作有些笨拙,药汁险些洒出来,溅在沈璃的衣襟上,留下一小片黑色的痕迹。他有些慌乱地用帕子擦了擦,脸上满是歉意:“对不起啊姑姑,我不小心……”
那药汁的气味苦涩刺鼻,混杂着中药特有的腥气,沈璃本能地想要避开,眉头微微蹙起。但看着孩子那充满希冀、泪眼婆娑的模样,看着他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红的鼻尖,看着他小心翼翼捧着药勺的小手,还有脸上那抹笨拙的歉意,她沉默了一下,终究还是微微张口,将那勺带着他笨拙关心的药汁咽了下去。
苦涩的味道在口中蔓延开来,刺激着味蕾,让她不由得皱紧了眉头,胃里也泛起一阵不适。但这苦涩中,却奇异地带着一丝暖意,如同冬日里的一缕阳光,将她从那些血腥残酷的梦境中,彻底拉回了现实。
“姑姑,苦不苦?”慕容玦见她喝完,立刻拿起旁边碟子里的蜜饯,递到她嘴边,眼睛里满是期待,“吃颗蜜饯就不苦了。这是朕特意让御膳房做的,你最喜欢的青梅味,朕尝过了,很甜。”
那蜜饯是用新鲜的青梅腌制而成,色泽鲜亮,散着淡淡的果香。沈璃微微张口,含住那颗蜜饯,酸甜的味道在口中化开,冲淡了药汁的苦涩,也抚平了心底的一些躁动。她看着慕容玦那张满是关切的小脸,心中某个冰封的角落,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融化,流淌出一丝微弱的暖意。
从那天起,无论朝务多么繁忙,无论身边的近侍和内臣如何以“恐过了病气”、“有损龙体”为由劝阻,慕容玦每日雷打不动,在下朝之后,便会换上轻便的常服,径直来到太傅府,守在沈璃的榻前。
起初,他还带着几分君臣之间的拘谨,会规规矩矩地站在榻边,询问太医沈璃的病情,偶尔会笨拙地递水、喂药。但渐渐地,他似乎忘记了那些繁琐的礼仪,不再像以前那样,恭敬地称呼她“太傅”或“尚宫”。不知是从哪一刻开始,他自然而然地唤出了“姑姑”这个带着血缘亲昵的称呼。
起初或许还有些生涩,声音小小的,带着一丝试探。比如第一次叫出“姑姑”时,他的脸颊微微泛红,眼神有些闪躲,生怕沈璃会不高兴。但当沈璃没有反对,只是微微颔回应时,他便愈自然起来,这两个字便带着全然的依赖,时常挂在他的嘴边,如同最亲昵的呢喃。
“姑姑,今日朕在朝堂上处理了南方赈灾的奏折,李大人夸朕处理得好呢!”他坐在榻边,小手比划着,脸上带着一丝小小的得意,“朕让户部拨款三百万两,还让江南的官员开仓放粮,安置灾民,你说朕做得对不对?”
他说着,还从袖中掏出那份奏折的副本,小心翼翼地展开,想给沈璃看。可沈璃正趴在榻上,无法起身,他便自己念了起来,念到得意之处,还会停下来,期待地看着沈璃,等待她的夸奖。
“姑姑,朕今日学了《论语》,‘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朕懂了,就是自己不喜欢的东西,不能强加给别人。就像朕不喜欢喝苦药,也不能强迫别人喝一样。”他歪着小脑袋,认真地解释着,眼神清澈而纯净,如同未经世事的孩童。
他还会拿着《论语》,坐在榻边,一句一句地读给沈璃听,遇到不懂的地方,便会虚心地询问。沈璃虽然身体虚弱,却也会耐心地为他讲解,用简单易懂的语言,让他明白其中的道理。
“姑姑,外面的玉兰花都开了,雪白雪白的,可好看了。等你好了,朕陪你去御花园看好不好?朕还让御膳房做你爱吃的梨花酥,到时候我们一起吃。”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语气中满是憧憬,仿佛沈璃的康复就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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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会跟沈璃讲述宫中的趣事,比如哪只宫猫生了小猫,哪棵树开了花,甚至会说起自己和内侍们玩捉迷藏的经历。虽然都是些琐碎的小事,却被他说得津津有味。
他还会坐在榻边,用稚嫩的声音给沈璃读诗、讲故事,从《诗经》中的“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到《史记》中的英雄事迹,尽管很多内容他自己都一知半解,甚至会读错字,却依旧读得兴致勃勃。
“姑姑,这个‘垓下之战’是什么意思啊?项羽为什么会失败呢?”他读到项羽兵败垓下的情节,不由得皱起了小眉头,一脸疑惑地问道。
沈璃便会轻声为他讲解:“项羽勇猛过人,却刚愎自用,不听劝谏,又失去了民心,所以最终失败了。这告诉我们,作为君主,不仅要有过人的胆识,还要善于纳谏,体恤百姓,才能长治久安。”
慕容玦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这句话记在心里,暗暗下定决心,以后一定要做一个善于纳谏、体恤百姓的好皇帝。
即使沈璃大多时候只是沉默地听着,偶尔回应一两句,他也依旧说得兴致勃勃,仿佛只要能待在她身边,能听到她的声音,就安心了许多。
沈璃大多时候都在闭目养神,听着他稚嫩的声音在耳边回荡,如同清泉流淌,冲淡了伤口的疼痛和心中的阴霾。她偶尔会睁开眼,看着他认真的侧脸,看着他因为讲述故事而生动起来的眉眼,看着他因为得到夸奖而露出的笑容,心中的那丝暖意,似乎又浓郁了几分。
这日,太医院院判亲自来为沈璃换药。他已经年过花甲,头花白,却精神矍铄,是太医院最资深的御医,医术高,当年先帝的病,便是由他诊治的。
他带着两名助手,端着药盘,小心翼翼地走进内室,药盘里放着金疮药、干净的纱布、剪刀等器具,散着淡淡的药味。慕容玦乖巧地站在一旁,小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眼神紧紧盯着沈璃的后背,脸上满是紧张,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
“太傅,今日换药可能会有些疼,还请您忍耐一下。”院判恭敬地说道,声音轻柔,生怕惊扰了沈璃。他知道沈璃性格坚韧,却也不忍让她承受过多的痛苦,动作尽量轻柔。
沈璃微微颔,示意自己知道了,随即闭上了眼睛,做好了承受疼痛的准备。她的睫毛微微颤抖,泄露了她内心的紧张,毕竟伤口太深,每次换药,都是一次煎熬。
院判示意助手解开沈璃后背的绷带。助手小心翼翼地动手,一层一层地解开那些洁白的纱布,动作轻柔缓慢,生怕拉扯到伤口。随着绷带的解开,那道狰狞的伤口渐渐暴露在空气中。
当最后一层绷带被缓缓解开,露出后背那处狰狞的伤口时,尽管已经见过数次,慕容玦还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小小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眼中满是震惊与心疼。
那不仅仅是一道新的、皮肉外翻、边缘依旧红肿的刀疤。那道伤口长达数寸,深可见骨,伤口周围的皮肉呈现出不正常的暗红色,即使经过多日的诊治,依旧能看出当时的凶险。而在那周围,还交错分布着好几道颜色深浅不一的旧疤痕,如同一条条丑陋的蜈蚣,盘踞在她原本光洁的脊背上。
有一道细长的浅痕,斜斜地划过肩胛骨,那是在落鹰涧之战中,她为了躲避柔然骑兵的流矢,不慎被树枝刮到留下的。当时情况危急,她根本顾不上处理伤口,只是简单地用布条包扎了一下,便继续投入战斗,以至于留下了这道永久的疤痕。
有几处不规则的划痕,分布在后背两侧,那是当年在落鹰涧攀爬陡峭山崖时,被尖锐的岩石刮破留下的。为了突袭柔然粮草大营,她带着暗凰卫,在深夜攀爬陡峭的山崖,山路崎岖,布满了尖锐的岩石,她的后背被反复刮伤,鲜血浸透了衣衫,却依旧咬牙坚持,最终成功抵达目的地。
更有几道颜色已经淡化、却依旧能看出清晰轮廓的陈年旧伤,那是她早年在定王府地牢中受刑,以及在浣衣局劳作时,被粗糙的衣物和工具磨破留下的印记。那些伤痕,承载着她最痛苦的回忆,是她心中永远的痛。
新旧伤疤交织在一起,如同一张狰狞的网,构成了一幅无声却无比惨烈的画卷,诉说着她一路走来的艰辛与磨难,看得人心惊胆战。
慕容玦的眼睛瞬间就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几乎要夺眶而出。他伸出小手,想要去触摸那些疤痕,指尖却在距离疤痕寸许的地方停住,颤抖得厉害,仿佛那不是冰冷的疤痕,而是滚烫的烙铁,一碰就会灼伤自己。
他无法想象,姑姑是经历了多少痛苦,才留下了这么多伤痕。那个在他心中如同神一般强大的姑姑,原来也会受伤,也会疼痛。
他抬起头,看着沈璃因为忍痛而微微抿紧的唇线,看着她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侧脸,看着她额角渗出的细密冷汗,眼泪再也忍不住,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砸在地上,出细微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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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姑……疼吗?”他哽咽着问,声音里充满了心疼,小小的身子因为情绪激动而不断抖,“这些……这些都是什么时候弄的?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伤口?”
沈璃闭着眼,感受着药粉撒在伤口上带来的刺痛,那痛感如同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地扎在心上,让她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她没有回答。疼?自然是疼的。每一道伤疤,都代表着一次痛苦的经历,一次生死的考验。
但这肉体上的疼痛,与她曾经经历过的那些绝望、背叛和屈辱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当年在定王府地牢,她被萧衍折磨得遍体鳞伤,日夜承受着肉体和精神的双重痛苦,数次濒临死亡,那种深入骨髓的痛苦,她至今记忆犹新。每一次鞭打,每一次酷刑,都像是烙印一样,刻在她的心里。
北境战场上,她数次身陷险境,与死神擦肩而过,身上的每一道伤疤,都是一次生死的见证。她记得在一次遭遇战中,为了掩护伤员撤退,她独自一人留下来断后,被数名柔然骑兵围攻,后背被砍伤,鲜血直流,却依旧咬牙坚持,直到援军赶来。
早已习惯了疼痛的她,早已学会了将这份痛感深埋心底,不轻易示人。在她看来,这些伤疤,是她的勋章,见证了她的成长与坚韧。
院判动作娴熟地为伤口敷上金疮药,然后用干净的纱布重新缠好,动作轻柔而迅,尽量减轻沈璃的痛苦。“太傅,药已换好。切记不可剧烈活动,饮食需清淡,若有任何不适,即刻传召老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