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璃微微颔,声音依旧沙哑:“有劳院判。”
院判带着助手退下,临走时,看了一眼站在榻边哭泣的慕容玦,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却也并未多言,轻轻带上了房门。他知道,有些情绪,需要他们自己消化。
内室里只剩下他们二人,以及弥漫的药香,气氛安静得只剩下慕容玦压抑的抽泣声。
慕容玦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去端水或者拿蜜饯。他依旧跪坐在榻边,小手紧紧攥着沈璃身下锦褥的一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中的情绪,小小的肩膀微微耸动,压抑的抽泣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如同小猫的呜咽,让人心生怜悯。
沈璃微微侧过头,看着他。阳光透过小窗洒进来,落在他单薄的身影上,勾勒出一圈淡淡的光晕,却依旧掩盖不住他身上的脆弱与无助。她的心中,那丝久违的刺痛感,再次悄然浮现。
这个孩子,和她有着血海深仇的慕容氏的孩子,此刻却因为她的伤口而如此伤心,这份纯粹的心疼,让她心中的坚冰,又松动了几分。
“陛下……”她刚想开口安慰几句,却被慕容玦猛地打断。
“姑姑!”他抬起头,泪流满面,那双酷似他父亲慕容靖、却又比其父纯净得多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巨大的恐惧和一种即将被抛弃般的无助。他扑到榻边,不顾君臣礼仪,伸出小手紧紧抓住沈璃放在枕边的手,那手心因为紧张和害怕而一片冰凉,微微出汗,指甲甚至因为用力而掐进了沈璃的掌心,带来一丝细微的疼痛。
“姑姑……别丢下彻儿……好不好?”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话语破碎却充满了真切的哀求,每一个字都带着浓浓的鼻音和绝望,“朕……朕怕……朕真的好怕……”
他紧紧攥着沈璃的手指,仿佛那是他在惊涛骇浪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生怕一松手,就会被汹涌的波涛吞噬,再也找不到依靠。
“朕怕你像父皇一样,睡着了就再也不醒了……”他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恐惧,泪水模糊了视线,眼前仿佛又浮现出父皇驾崩时的场景。冰冷的宫殿,肃穆的气氛,父皇躺在龙榻上,脸色苍白,无论他怎么哭喊,怎么摇晃,父皇都没有回应。后来,大臣们把父皇抬走了,放进了冰冷的棺材里,再也没有回来。那种失去至亲的痛苦,他至今记忆犹新。“朕记得,父皇也是这样,躺在床上,无论朕怎么叫他,他都不回应……后来,他们就把父皇抬走了,再也没有回来……朕不想你也这样,姑姑,求求你,不要丢下朕……”
“朕怕你走了,就再也没有人像你这样护着彻儿了……”他哽咽着,小小的身体因为哭泣而剧烈起伏,“那些大臣们,表面上对朕恭敬,可朕知道,他们心里想的都是自己的利益。他们只会教朕怎么当一个威严的皇帝,只会让朕读那些枯燥的经书,却没有人真正关心朕开不开心,怕不怕……只有姑姑,你是真心对朕好,真心护着朕,护着这大燕的江山……”
他想起有一次,他因为贪玩,偷偷跑到御花园的假山上,不小心摔了下来,膝盖磕破了,疼得他大哭起来。当时周围的内侍们都吓得不知所措,只有闻讯赶来的沈璃,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为他处理伤口,还温柔地安慰他,告诉她以后要小心。那种温暖的感觉,他至今还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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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怕那些大臣……怕那些密密麻麻的奏章……怕一个人坐在那冰冷的龙椅上……”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无助,如同迷路的孩子,“每次上朝,看着下面那么多双眼睛盯着朕,朕都觉得好害怕……他们的眼神里有敬畏,有算计,还有看不起……朕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成为一个好皇帝,才能不让父皇失望,不让姑姑失望……”
他记得第一次上朝,面对满朝文武,他紧张得说不出话来,是沈璃在珠帘后轻声提醒他,才让他勉强完成了朝会。每次处理奏章,遇到不懂的地方,都是沈璃耐心地为他讲解,教他如何分析,如何决策。如果没有沈璃,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哭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小小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将连日来积压在心底的、作为一个孩子最原始的恐惧,毫无保留地倾泻了出来。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需要端着架子、努力模仿大人模样的小皇帝,他只是一个目睹亲近之人重伤濒死、内心充满恐惧、害怕被独自留下的孩子,一个渴望被保护、被关爱、被陪伴的孩子。
“姑姑……求求你……别丢下彻儿一个人……”他用力攥着沈璃的手,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传递给她,也仿佛要从她那里汲取一丝勇气,“彻儿会听话……会好好读书……会努力学习治国之道……再也不调皮了……再也不偷偷跑出去玩了……求求你别离开……姑姑,求求你……”
孩子的哭声,如同最尖锐的冰锥,一下下,精准地凿在沈璃心上那层由仇恨、理智和冰冷权谋构筑的、坚硬厚重的壁垒之上。每一声哀求,都像是一把重锤,敲打着她早已冰封的心。
“别丢下彻儿……”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她刻意尘封的记忆闸门。
许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阴雨连绵的夜晚。天空乌云密布,大雨倾盆而下,冰冷的雨水砸在身上,如同无数根细针。她还是个年幼的孩子,穿着一身单薄的衣服,站在定王府的大门外,看着父亲被官兵带走。
父亲的衣衫被雨水打湿,贴在身上,他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中满是不舍与担忧,却终究还是被官兵拉走,消失在雨幕中。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父亲,之后便传来了父亲被赐死的消息。
“爹!爹!不要走!爹!”她撕心裂肺地哭喊,声音嘶哑,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父亲的身影越来越远,直至消失不见。管家死死拉住她的胳膊,不让她追上去,她只能无助地站在雨中,任凭冰冷的雨水和泪水混合在一起,顺着脸颊流淌,心中充满了绝望与恐惧。
从那天起,她失去了所有的庇护,从一个娇生惯养的王府小姐,沦为任人欺凌的孤女。在地牢里,在浣衣局,在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里,她无数次在梦中哭喊着“爹”,无数次害怕自己会就这样死去,被彻底遗忘在黑暗之中。那种被抛弃、被孤立的绝望,那种无依无靠、只能独自面对黑暗的恐惧,她比谁都清楚。
她一直以为,自己对慕容氏的血脉,只有利用,只有隐藏在平静表面下的刻骨恨意。当年先帝慕容靖虽然对她有恩,但定王府的血海深仇,萧衍的残酷迫害,那些日夜承受的痛苦与屈辱,都让她无法真正释怀。她辅佐慕容玦,是为了稳住朝局,是为了借助皇权完成复仇的计划,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彻底掌控自己的命运,让那些伤害过她的人付出代价。
可为什么,当这个孩子抛开一切帝王威仪,仅仅作为一个依赖她的晚辈,哭着哀求她不要离开时,她那颗早已被冰封的心,会传来如此清晰、如此陌生的刺痛感?
那坚固的冰层,在那滚烫的、毫无杂质的眼泪和依赖面前,竟悄然裂开了一丝细微的缝隙。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名为“不忍”的情绪,如同初春的溪流,悄无声息地渗了进来,滋润着那片早已干涸的心田。
她看着孩子哭得通红的脸颊,看着他那双盛满恐惧与依赖的眸子,看着他紧紧攥着自己、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小手。那眼神太过纯净,太过真挚,没有一丝一毫的算计,只有最纯粹的害怕与不舍。
第一次,她没有立刻去想这背后是否有算计,没有去权衡这真情流露的政治影响,没有去思考这会不会成为日后掣肘自己的软肋。她只是单纯地看着这个孩子,看着他无助的模样,心中的那道壁垒,似乎又松动了几分。
她沉默了许久,久到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金色的光芒透过窗棂,将房间染上了一层温暖的色调;久到慕容玦的哭声渐渐变成了低低的啜泣,只是依旧紧紧抓着她的手,不肯松开,小小的身体还在微微颤抖,肩膀一抽一抽的,格外惹人怜爱。
终于,她极其轻微地,几乎是不可察觉地,回握了一下那只冰凉的小手。她的动作有些僵硬,带着一丝生疏,手指微微用力,传递着一种无声的安抚。这是她第一次如此主动地回应这个孩子的亲近,连她自己都感到有些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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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她用那依旧沙哑,却似乎放缓了许多的声音,低低地开口,说了一句在她自己听来都有些陌生的话:
“别怕……”
这两个字很轻,如同羽毛落在水面,却像是有某种魔力,瞬间让慕容玦的啜泣声渐渐停了下来。他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怔怔地看着沈璃,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仿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姑姑……”他小心翼翼地唤道,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还有一丝不确定。
沈璃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任由他抓着自己的手,闭上了眼睛。阳光透过小窗,温柔地洒在她苍白的脸上,为她镀上了一层淡淡的暖意。内室里,只剩下彼此交织的呼吸声,以及那萦绕不散的药香,气氛宁静而温馨。
这一刻,金銮殿上的权力博弈,朝堂之外的暗潮汹涌,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算计与阴谋,似乎都被隔绝在了这间弥漫着药味的卧房之外。只剩下一个重伤疲惫的女子,和一个失去了所有安全感、将她视为唯一依靠的孩子。
那声带着血缘温度的“姑姑”,和那句充满无助哀求的“别丢下彻儿”,像一颗投入冰湖的石子,或许微小,却实实在在地,漾开了一圈不同以往的涟漪。沈璃心中那片冻结了太久的荒原,似乎有一角冰雪,正在悄无声息地融化,露出了底下从未被人窥见的、柔软的土壤。
她不知道这份柔软会带来什么,也不知道这份突如其来的不忍会改变什么。她只知道,在这一刻,她无法拒绝这个孩子的哀求,无法眼睁睁看着他陷入绝望。或许,这便是命运的羁绊,是她与慕容氏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
夜色渐浓,太傅府内一片寂静。内室的烛火摇曳,映照着榻上相依的身影。沈璃依旧沉睡着,眉头却舒展了许多,脸上的神色也平和了不少,呼吸均匀而平稳。慕容玦趴在榻边,紧紧握着她的手,小小的脑袋靠在床沿,渐渐睡着了,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嘴角却微微上扬,露出了安稳的笑容,仿佛只要握着姑姑的手,就拥有了全世界的安全感。
窗外,月光如水,温柔地洒在大地上,如同一层薄薄的银纱,笼罩着这座历经风雨的府邸,也守护着这份难得的宁静与温情。而这份在生死边缘滋生的、跨越仇恨与权谋的羁绊,注定将在未来的日子里,深刻地影响着这对君臣,影响着整个大燕的命运。
榻边的烛火依旧跳跃着,映照着沈璃苍白却平静的脸庞,也映照着慕容玦稚嫩却安稳的睡颜。这一夜,没有权力的纷争,没有仇恨的纠葛,只有纯粹的陪伴与依赖,在这间小小的内室里,静静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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