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璃清晰地看到了那几点火星飘落的轨迹,它们慢得像深秋凋零的银杏叶。她看到了慕容玦脸上那混合着极致恨意、疯狂解脱、以及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扭曲快意的狰狞笑容,那笑容定格在火光映照下,竟有几分妖异的美感。她也看到了,那点点火星,终于触及到了他脚下那片被灯油浸透的明黄衣摆,以及流淌在地面的粘稠液体。
“轰——!!!”
不是爆炸,却比爆炸更令人心胆俱裂。
橘红色的火焰,如同被压抑了千万年的凶兽,猛地从接触点窜起!瞬息之间,火舌暴涨,贪婪而疯狂地顺着灯油浸润的路径蔓延、攀爬、吞噬!慕容玦整个人,仿佛变成了一支巨大的人形火炬,熊熊烈焰将他完全吞没!明黄色的龙袍成了绝佳的助燃物,火苗疯狂舔舐着华贵的丝绸锦缎,出“滋滋”的燃烧声,继而毫不留情地灼烧其下的皮肉。
“啊——!!!!!!”
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非人的、凄厉到极点的惨嚎,猛地从那一大团翻滚的橘红火焰中迸出来!那声音尖锐得几乎要刺破耳膜,充满了人类肉体被烈焰活活灼烧时无法忍受的、直达灵魂深处的极致痛苦!那不仅仅是疼痛,更是生命在被最残酷方式剥夺时,源自本能的、最原始的恐惧与挣扎。
“阿彻——!!!”
沈璃的大脑“嗡”的一声,变成一片空白。所有的冷静、所有的谋划、所有的权衡、所有的决绝,在这一刻,被眼前这地狱降临般的恐怖景象炸得粉碎,荡然无存!理智的堤坝彻底崩溃,只剩下最原始、最本能的情感——那是她的侄儿!是她从小看着长大、曾经抱在怀里轻声哄睡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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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做出了反应——不顾一切地就要朝丹陛之上、朝那团吞噬了慕容玦的烈焰冲过去!
“殿下!不可——!”“拦住殿下!!!”
身侧两名最得力的暗凰卫统领——杨烈与另一名身形尤其高大的将领韩殇,反应远常人。他们对沈璃的保护本能,甚至压过了对眼前惨剧的惊骇。在沈璃身形刚动的刹那,两人已如猎豹般同时出手,一左一右,铁钳般的手掌死死扣住了她穿着沉重肩甲的双臂!巨大的力量传来,硬生生将她前冲的势头遏止,固定在原地。
“放开我——!!!”沈璃目眦欲裂,双眸瞬间充血,声音彻底变了调,嘶哑尖利,再也不是那个算无遗策、威严深重的长公主殿下,只是一个眼睁睁看着至亲骨肉被活活烧死而濒临崩溃的女人,“那是阿彻!是我侄儿!是我唯一的侄儿啊!放开我!!让我过去——!!!”
她拼命挣扎,全身的力量都爆出来,沉重的战甲与身后两人精铁般的臂膀猛烈碰撞,出“哐哐”的闷响。她踢打着,试图挣脱束缚,甚至不顾仪态地用头去撞杨烈的胸膛。可杨烈与韩殇两人咬紧了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脸上肌肉因为用力而紧绷扭曲,任凭沈璃如何挣扎踢打,他们的手臂如同浇筑在沈璃身上一般,纹丝不动,稳如磐石。
不能松手。绝对不能松手。
那火势起得太过凶猛,又有大量灯油助燃,此刻整个丹陛之上已是一片火海,热浪逼人,带着皮肉焦糊的可怕气味扑面而来。扑救?根本来不及!殿下此刻若不顾一切冲上去,除了被那疯狂的火舌一同吞噬,葬身火海,不会有第二种结果!他们奉命护卫殿下,就必须护她周全,哪怕……哪怕要亲手阻止她去“送死”,哪怕事后可能会承受她滔天的怒火与恨意。
“姑姑……姑姑……好痛……救我……好痛啊……”
火焰中的惨嚎声,在最初的凄厉爆后,渐渐微弱下去,变成了断续的、气若游丝的呻吟和呼唤。那声音扭曲变形,却奇异地残留着一丝属于“慕容玦”这个人的、最后的、孩童般的无助和极致的恐惧。这微弱的呼唤,比之前撕心裂肺的惨叫,更令人心魂俱颤。
沈璃所有的挣扎,在这一声声微弱呼唤中,猛地僵住了。
她不再试图前冲,只是僵硬地站在那里,被杨烈和韩殇牢牢扶持着,如同一尊瞬间失去了所有生气的、染血的雕像。她的眼睛睁得极大,瞳孔却空洞得骇人,直勾勾地、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前方丹陛之上,那团在烈焰中疯狂扭曲、翻滚、痉挛,最终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微弱,直至完全停止,蜷缩在那张象征着无上权力、此刻却沦为焚尸台的龙椅上的……焦黑人形。
火焰燃烧皮肉和脂肪,出持续不断、令人头皮麻的“噼啪”声,混合着蛋白质烧焦后特有的、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怪异气味,如同无形的瘴气,迅弥漫充斥了整个宏伟的紫宸殿。滚滚浓烟升腾而起,熏黑了殿顶那些描绘着祥云仙鹤、日月星辰的华丽藻井彩绘,仿佛连上苍的祥瑞,都在见证并避讳着这幕人间惨剧。
一滴冰冷的液体,毫无征兆地,顺着沈璃沾染着血污、烟灰和汗水混合物的眼角,悄然滑落,在她苍白的脸颊上,冲出一道清晰的痕迹。
紧接着,是第二滴。
第三滴……
她没有出任何声音,没有抽泣,没有哽咽,只是无声地、持续地流着泪。身体在杨烈和韩殇仍旧不敢放松的扶持下,几不可察地微微摇晃着,仿佛随时都会倒下。眼神空洞得仿佛被掏走了所有的魂魄,只剩下两个漆黑的、映照着跳跃火光的漩涡,那火光在她眼中燃烧,却照不进丝毫暖意,只倒映出一片冰冷死寂的、万物终结的灰烬。
暗凰卫们依旧沉默地肃立在原地,如同十二尊玄铁铸就的杀神雕像。冰冷的玄铁面甲完美地掩盖了每一张脸庞上可能出现的任何表情——惊骇、不忍、悲悯,或是更深的冷酷。唯有他们紧握着腰间刀柄或戟杆的手指,关节处泛出的青白色,暴露了此刻他们内心绝非表面那般平静无波。空气凝重粘稠得如同化不开的血浆,几乎能拧出猩红的液体来。只有火焰燃烧出的“呼呼”风声,以及偶尔被高温炙烤的梁木出的轻微“噼啪”爆裂声,还在固执地提醒着,时间并未真正停止,这场惨剧正在真实地生、蔓延、并走向终结。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只是短短十几息,在感觉上,却漫长如同渡过了一个混沌的纪元。
丹陛上的火焰,因为可燃物逐渐消耗殆尽,终于开始减弱、缩小。那具焦黑蜷缩、几乎与龙椅融为一体的遗骸,在余烬和青烟中渐渐显露出更清晰的、令人触目惊心的轮廓。依稀还能辨出那是个人形,维持着一种极其痛苦的蜷缩姿态,烙印在那张至高无上的宝座上,仿佛一个永恒的、充满嘲弄与诅咒的黑色图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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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璃缓缓地、极其缓慢地,闭上了眼睛。
长长的、沾染着血污的睫毛,如同折翼的蝶,无力地垂下,覆盖住那双曾洞悉朝堂风云、曾俯瞰沙场血火、此刻却只剩空洞与冰冷的眼眸。
片刻之后。
她再度睁开了眼睛。
方才那里面翻涌奔腾的、几乎要将她撕裂的痛苦、惊悸、无边无际的悲伤,已经被一种深不见底的、几乎能将人吞噬的疲惫,以及某种更为坚硬、更为冰冷的东西,强行镇压、封锁到了灵魂的最深处。只有眼白处密布如蛛网般的猩红血丝,和那即便用尽全力控制、仍旧在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方才那场生在眼前、震撼灵魂的惨烈自焚,并非噩梦,而是血淋淋的现实。
她极其轻微地,挣动了一下被杨烈和韩殇依旧牢牢抓住的手臂。
杨烈和韩殇同时感受到了她身体的变化——那股不顾一切要向前冲的狂暴力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死寂的僵硬,以及一丝微弱的、示意他们放手的信息。
两人对视一眼,仅从彼此眼中看到了犹豫与凝重。但他们跟随沈璃太久,太了解她的每一个细微动作和眼神。迟疑仅仅持续了一瞬,杨烈率先,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五指。韩殇紧随其后。
钳制解除。
沈璃的手臂垂落身侧。她没有立刻动作,而是静静地站在原地,仿佛在重新适应这具突然变得沉重无比、冰冷麻木的躯体。几个呼吸之后,她深深地、极其缓慢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然后,她挺直了背脊。
那背脊依旧挺得笔直,如同千载寒冰中淬炼出的长剑,又如雪压霜欺而绝不折腰的崖边孤松。仿佛任何苦难与打击,都无法令其弯曲分毫。但只有离她最近的杨烈,能从侧面看到她颈侧雪白肌肤下,那剧烈搏动、几乎要跃出皮肤的血管,以及她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唇瓣边缘,细微到极致的颤抖。
她抬起右手——那只刚刚还紧握着滴血长剑、此刻却空空如也的手——用手背上早已干涸黑、混合着他人与自己血迹的污渍,极其用力地、近乎粗暴地,抹去了脸上残留的所有泪痕。这个动作,也同时抹去了她最后一丝暴露在外人面前的、属于“沈璃”这个“姑姑”的软弱与悲伤。
“杨烈。”她开口。
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粗粝的砂纸摩擦过生锈的铁器,干涩得几乎不成调,却已恢复了那种惯常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属于上位者的命令语调。冰冷,平稳,没有起伏,不容置疑。
“末将在。”杨烈没有丝毫犹豫,单膝跪地,沉重的甲胄部件与光洁的金砖地面碰撞,出沉闷而清晰的“铿”然声响。
沈璃的目光,终于从虚无的空中收回,缓缓扫过丹陛之上那片狼藉——那具焦黑的遗骸,倾覆碎裂的御案,流淌凝结的灯油污渍,散落一地的奏章笔墨,以及空气中依旧弥漫不散的焦臭与死亡气息。她的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审视一处再普通不过的、需要清理的凌乱宫室。
“清理紫宸殿。”她吐出这五个字,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陛下……勤于政务,不幸夜半烛火倾倒,引燃御案堆积文书及备用灯油,火势骤起,陛下……猝不及防,未能及时逃离,驾崩于火。”她略微停顿,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冰冷的铁砧反复捶打,清晰而坚硬,“找司礼监最好的敛官,务必……以帝王之礼,妥善、恭敬、周全地安置陛下遗骸。紫宸殿受损之处,着工部即刻勘查,拟定修缮章程。”
“意外?”杨烈猛地抬起头,即便隔着冰冷的玄铁面甲,也能感受到他目光中瞬间闪过的惊愕与难以置信。这……这明明是陛下在众目睽睽之下,决绝惨烈的自焚殉国!甚至可以说,是被一步步逼至绝境后的绝望反抗!如何能轻描淡写地归咎于一场“烛火倾倒”的“意外”?
沈璃的目光,如同两柄浸透了寒冬最深处冰髓的利剑,倏然落在杨烈仰起的铁面上。那眼神里没有任何解释,只有纯粹的、不容置喙的威压,以及一丝深藏其下的、冰冷的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