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意外。”她重复,每个音节都咬得极其清晰、沉重,仿佛重锤钉棺,“一场不幸的、谁也无法预料、谁也不想生的意外。沈统领,你,听明白了吗?”
杨烈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仿佛咽下了一块烧红的烙铁。电光石火间,他完全明白了沈璃的用意,也瞬间感受到了这轻飘飘“意外”二字背后,那令人窒息的沉重与血腥。
陛下自焚殉国,尤其是以这种惨烈方式、在这种场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一旦传扬出去,将是震动国本、遗臭史册的惊天丑闻!不仅皇室尊严扫地,更会将动宫变、逼宫紫宸殿的长公主沈璃,彻底、永久地钉死在“弑君逼宫”、“篡逆暴虐”的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届时,天下汹汹,宗室震怒,边将疑惧,朝野离心……刚刚经历血火洗礼的帝国,瞬间便会陷入分崩离析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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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能是“意外”。
必须也只能是“意外”。
一场看起来合情合理、不幸却又“自然”的火灾意外。哪怕此刻殿内的每一个人,殿外广场上跪伏的每一个人,乃至将来听闻此事的天下人,都心知肚明这“意外”背后的真相。但官方的、史册记载的、明面上流传的,必须,也只能是这个版本。这是维护皇室最后一丝体面(尽管早已破碎不堪)的需要,更是稳定眼下及未来那危机四伏的局面的、最冷酷也最必要的选择。
“末将……”杨烈的声音因为瞬间明悟的沉重而有些滞涩,但他立刻强迫自己清晰、坚定地回应,“末将明白!陛下勤政,不幸罹难于火,实乃国之大殇!末将必定妥善处置,绝无差池!”
他重重叩,额头撞击金砖,出沉闷的响声。
沈璃不再看他,目光缓缓移动,扫过殿内每一个如同铁铸般肃立的暗凰卫,也扫过刚刚被允许进入殿门、亲眼目睹了龙椅上那可怖景象、此刻正瘫软在地、面无人色的几名高阶内官与闻讯赶来的部分将领。她的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足以冻结血液的压力。
“封锁消息。”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如同冰锥刺骨,“今日紫宸殿内生的一切,任何细节,不得泄露半句。有关陛下驾崩之由,自有朝廷明谕告。若有一字不实之言流出……”
她没有说完,但那未尽之意,比任何明确的威胁都更令人胆寒。那目光里的意味,让所有被她视线触及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深深低下头去,浑身冷,连骨髓都在颤栗。他们知道,这不是请求,不是警告,而是命令。违逆者,唯有死路一条。这是最彻底、最无情的封口,用恐惧和死亡编织的缄默之网。
“谨遵殿下谕令!”殿内众人,无论是暗凰卫还是内官将领,皆伏地应诺,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
沈璃不再言语,也不再看向丹陛上那抹触目惊心的焦黑。她决然地转过身,踩着脚下半凝固的暗红血泊、蜿蜒的灯油污渍,以及飘落的灰烬烟尘,一步步,向那两扇洞开的、通往殿外的巨大鎏金殿门走去。
她的步伐,乍看之下,依旧保持着惯有的沉稳与节奏,每一步的距离都仿佛丈量过一般精准。但若仔细观察,便会现那步伐比之来时,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滞重,少了几分沙场统帅的杀伐决断,更像是负载着千钧重担,又像是行走在泥泞的深渊,每迈出一步,都需要调动全身残余的气力,与某种无形却庞大的东西抗衡。
殿外的天色,在她与慕容玦对峙、惨剧生的这段时间里,已然彻底放亮。旭日挣脱了最后一丝云层的束缚,将万丈金光毫无保留地泼洒在汉白玉铺就的广阔广场上。那光芒如此耀眼,如此充满生机,与紫宸殿内尚未散尽的黑暗、烟尘、死亡气息形成了近乎残忍的鲜明对比。昨夜持续了整宿的惨烈厮杀痕迹,正在被效率极高的“暗凰卫”和部分被控制的宫人迅清理。一具具失去生命的躯体被草席包裹,沉默地拖走;暗红色的血迹被清水一遍遍冲刷,汇入广场边缘的排水螭,留下深深浅浅的水渍;折断的兵器、散落的箭矢被收集起来。但空气中那股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混合着焦臭、尘土和晨曦的水汽,依旧固执地萦绕在鼻端,久久不散,提醒着人们这里刚刚经历过什么。
沈璃走完了殿前最后几级台阶,来到了那高高的、俯瞰整个广场的台基边缘,停下了脚步。
清晨的风,带着宫墙外远山草木的气息和深秋的凉意,毫无阻挡地吹拂而来。撩动着她散落在肩背、沾染着血污早已板结打缕的长,吹动着她冰冷坚硬的甲胄边缘系着的残破丝绦,也吹拂着她脸上那抹被用力擦拭后、依旧残留着污迹与冰冷泪痕的皮肤。
阳光毫无遮挡、公平地落在她身上,那身浴血的战甲在晨光下反射出冰冷而狰狞的光泽。然而,这理应带来温暖的光芒,落在沈璃的感官里,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沉重的、深入骨髓的冰冷与麻木,从四肢百骸弥漫开来,将她整个人从内到外彻底冻结。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右手。
没有持剑,只是做了一个简单的手势——掌心向下,微微下压。
就在她抬手的那一瞬间,下方偌大的、黑压压跪满了人的汉白玉广场,瞬间变得鸦雀无声。连风声、远处依稀的鸟鸣、甚至人们竭力压抑的呼吸声,似乎都在这一刻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抹去、冻结。死寂,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
成千上万道目光,带着敬畏、恐惧、茫然、猜疑、复杂难言等种种情绪,从广场的每一个角落,齐刷刷地聚焦而来。聚焦在紫宸殿那两扇洞开的、仿佛巨兽之口的殿门,聚焦在独自屹立在殿前最高处、如同浴血修罗又似孤高神只的长公主沈璃身上。
她在至高之处,阳光为她镀上金边,也投下长长的、孤独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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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低处,伏跪于地,如同渺小的蝼蚁,仰望着那决定他们命运的身影。
这俯仰之间,是昨夜用无数生命和鲜血铺就的、通往权力巅峰的猩红之路;是至亲骨肉在烈焰中焚毁殆尽后,留下的、令人窒息却又无从逃避的无上威权与责任;同时,也是……一道刚刚开启的、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
沈璃的目光,平静地、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地,缓缓掠过下方那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此刻却写满各种神情的脸庞。掠过那些身上带伤、却依旧挺直脊背的“暗凰卫”将士;掠过那些被控制住、面如死灰、瑟瑟抖的部分朝臣与内侍;掠过更多闻讯仓惶赶来、惊疑不定、试图从她脸上看出未来走向的各级官员……
最后,她的目光越过重重宫阙的金色檐角,越过帝都那鳞次栉比、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万千屋宇,投向了更远方。那里,天边流云舒卷,变幻无常,如同这莫测的人世与权力场。远山的轮廓在晨曦中显得沉静而恒久,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时间的无情与历史的冷漠。
慕容玦最后那凄厉、恶毒、充满无尽恨意的诅咒,犹在耳边疯狂回响,字字如烧红的铁钉,深深凿入她的灵魂——
“你永远都是篡逆!是乱臣贼子!!史书工笔,会清清楚楚记下你今日逼死君王!”
“朕……就在这九泉之下!在地狱之中!睁大眼睛等着看你!看你众叛亲离!看你孤寡一生!看你不得好死——!!!”
每一个字,都带着火焰的温度与血肉焦糊的气息,灼烧着她的神经。
阳光越刺目,晃得人眼前白。沈璃微微眯起了眼睛,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底深处那瞬间翻涌又急被冰封的万千情绪。
这至高之处,俯瞰众生、执掌生杀、号令天下的位置……
果然,寒冷彻骨,孤独如斯。
从此刻起,她不再是那个可以偶尔流露温情、可以有所依恋、有所顾念的“长公主沈璃”。
她是踏着至亲侄儿焚毁的尸骨,踩着无数忠臣将士的鲜血,独自走向这无人之巅的……
孤家寡人。
独夫。
漫长的、血腥的、改变帝国命运的一夜,终于随着这惨烈的朝阳,落下了帷幕。
然而,白昼降临,光明普照,却驱不散紫宸殿内弥漫的死亡焦臭,暖不化高阶之上那孤影内心的冰封雪原。
属于沈璃的,真正的、漫无止境的漫漫长夜与凛冽寒冬……
或许,才刚刚撕开第一道帷幕。
风,不知从哪个宫阙角落旋起,带着深秋特有的肃杀与透骨凉意,吹得她甲胄下的单衣紧贴肌肤,也吹得广场上无数人的衣袍猎猎作响。
更冷了。
彻骨的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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