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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九重阶凰影孤(第1页)

血色,是浸泡着这座百年皇城的永恒底色。

沈璃踏过宫道时,正午的阳光过于明亮,几乎要将这座宫殿的每一道伤口都曝晒在天下人眼前。脚下青石板的缝隙里,暗红色的液体尚未被内侍们完全刷洗干净——不是水,是血。三日前的血已经凝固,却又在今日的烈日下微微融化,呈现出一种粘稠的、令人不快的质感,像大地本身渗出的脓疮。

空气里弥漫着混杂的气味。新漆的朱柱散着刺鼻的桐油味,工匠们正忙着将那些被刀剑砍出缺口的雕梁画栋修复如初。但这刻意的新鲜气息之下,无论如何也掩不去那一丝丝甜腥的铁锈气——那是生命离开躯体后留下的最后印记,从宫殿的每一道砖缝、每一片瓦檐、甚至每一缕风中幽幽渗出,缠绕在鼻尖,钻进肺腑。

三日前那场彻底的大清洗,所有痕迹正被以惊人的度抹去。

破碎的尸身早在第一夜就被拖走,泼天的血污在第二日黎明前已被冲刷过三遍,宫墙上凌乱的箭痕刀印,如今正被宫中最好的匠人用新调制的朱砂泥细细填补、抹平。一切都在向着“崭新”和“有序”狂奔,快得有些刻意,有些仓皇,仿佛只要将表面修复得足够光鲜,就能抹去曾经生的一切。

只有这些石缝里的残红,像不甘散去的冤魂,固执地提醒着过往。它们藏在阳光照不到的阴影处,躲在工匠们匆忙中遗漏的角落里,在每一场夜雨后会重新显现淡淡的痕迹,仿佛这座皇宫本身拥有记忆,而记忆的载体便是这洗不尽的血色。

沈璃走得不快。

玄色织金的武服长袍下摆拖曳过地面,袍角用暗金丝线绣着踏火麒麟的纹样——那是先帝赐予她父亲的徽记,如今成了她沈璃独有的标志。袍摆偶尔拂过地面上那些未干的湿痕,却并未沾染分毫。并非衣料有何神奇,而是没人敢让那些污秽靠近她。所经之处,早有内侍匍匐在地,用干净布帛将她前方的每一寸地面擦拭三遍以上。

身后跟着一队十二人的黑甲亲卫,那是她麾下最精锐的“玄甲卫”,每个人都是百战余生的老兵,每个人的手上都沾满了三日前的血。他们步履整齐划一,铁靴叩击地面的声响沉重而富有压迫感,像战鼓的余韵,碾碎了这片废墟上最后一点残存的、不属于“秩序”的杂音。

宫道两旁的景象如同一幅缓缓展开的诡异画卷。

左侧,匠人们架着梯子修复檐角的琉璃兽吻,叮当的敲击声里透着急切;右侧,内侍们正将最后一批破损的宫灯撤下,换上新糊的明纸灯笼,上面尚未及绘制任何纹样,苍白得如同送葬的纸幡。更远处,几个年长的嬷嬷领着瑟瑟抖的小宫女,正将花园里被践踏的花木残枝清理出去,那些本该在初夏绽放的牡丹、芍药,如今混着泥土和暗红色的污渍,被胡乱堆在板车上,像一场匆忙的集体葬礼。

沿途所遇之人,无论是匆匆低头疾走的内侍宫女,还是巡守站岗的兵卒,无一不在看见那片玄色身影的瞬间凝固成雕塑。他们将身体折成最谦卑的弧度,额头几乎触地,屏息凝神,连眼珠都不敢转动分毫。直到那一片玄色的阴影和沉重的脚步声完全远去,才敢悄然吐出一口带着战栗的气——那气息里混杂着恐惧、敬畏,或许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怨恨,只是无人敢表现出来。

沈璃的视线平静地掠过这一切。

她看到一名年轻内侍在擦拭廊柱时手抖得厉害,将水桶打翻在地;她看到一名守军士兵的甲胄侧缝里,还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暗红;她看到远处宫墙上,一面崭新的龙旗被升起,在风中猎猎作响,试图覆盖昨日那面被箭矢洞穿、被火焰舔舐过的残旗。

都是表象。她想。

这座皇宫像一位重伤未愈却强撑起身的巨人,外表正在被迅包扎整齐,内里的伤口却在继续溃烂、化脓。而她,便是那个手持利刃剖开巨人躯体、又必须为其缝合伤口的人。

盘龙殿的轮廓在前方渐渐清晰起来。

那是整座皇城的中心,是帝国权力的心脏。九重飞檐如同展翅欲飞的黑鹰,斗拱层叠如云,在午后阳光下闪耀着过于簇新的金芒——那是昨日才匆忙贴上的金箔,尚未经岁月沉淀,亮得刺眼,亮得虚假。殿顶的琉璃瓦也换了大半,新旧瓦片交错,在光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金黄色,像一件打满补丁的龙袍。

殿前是宽阔得令人心悸的汉白玉广场,可容纳万人朝拜,此刻却空无一人。只有夏日的热风卷过,扬起尚未清扫干净的尘埃,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焦糊味——那是焚烧某些“无用之物”留下的。沈璃知道那些“无用之物”是什么:来不及处理的尸体、染血的衣物、叛军的旗帜、还有各种可能成为“证据”或“纪念”的零碎物件。都在三日前那把大火中化为了灰烬。

现在,灰烬被清扫了,但气味还顽固地留在空气里,混着新漆的味道、血的味道、以及宫殿深处常年不散的檀香与霉味,形成了一种独属于此刻皇城的、难以形容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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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璃在广场边缘停住脚步。

她的正前方,是九级汉白玉丹陛——象征九五之尊的数字,不多不少,每级台阶都高而陡,需要仰才能望见顶端。白玉在烈日下泛着冷硬的光泽,石面上还留着前几日混乱中留下的划痕,有几处甚至能看到明显的缺损,像是被重物猛烈撞击过。

她抬眸,目光如刃,穿透炽热的空气,望向那扇紧闭的、厚重无比的朱漆镶铜钉殿门。门高两丈有余,宽可容三马并行,上面盘绕的五爪金龙张牙舞爪,每一片鳞甲都被重新描金,龙睛是新嵌的琉璃珠,在阴影中幽幽光,像是拥有生命般,死死“盯”着阶下的一切生灵。

那顶帝冕,就在那扇门后面。

沈璃忽然精确地计算起距离:从她此刻站立之处到殿门,三十七步;推开殿门进入大殿,再有二十八步到御阶之下;登上九级御阶,每一步的距离是……

十步?或许更少。

唾手可得。

这个词滚过心头时,她没有感到丝毫的喜悦或激动,反而像一块冬日里从屋檐坠下的冰凌,沉甸甸地扎进胸腔深处,带来一阵尖锐的寒意。脸上,她维持着惯常的冷冽,像戴了一层用寒铁铸造、与皮肉长在一起的面具。只有她自己知道,面具下的血肉,在那场持续了整整三日的血色黄昏后,就一直浸泡在一种冰冷的疲惫里。

那不是身体的疲惫——她的身体经过二十年沙场磨砺,早已习惯了连续数日不眠不休的奔袭与厮杀。这是一种更深处的、从骨髓里渗出来的疲惫,仿佛生命的某种底色被那三日的血彻底浸透、改变了成分。

“陛下。”

身后传来低沉的声音。亲卫统领赵拓上前半步,他身材高大如山,玄甲在身,腰间佩刀的长度几乎是寻常战刀的一倍半——那是他连斩十七名叛军将领后,沈璃亲自赏赐的“破军刀”。赵拓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错辨的恭敬,但细细听去,那恭敬之下还藏着某种难以形容的紧绷,仿佛他自己也还未完全适应这个新称呼。

“宗正寺、礼部、钦天监联名呈报,登基大典一应仪程、器物、人员均已齐备,吉时定于三日后辰正。百官贺表也已收齐,共计八百七十二份,其中六部尚书、九卿、各州牧守的贺表俱在,无一人缺漏。”

赵拓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最后还是补充道:“几位幸存的宗室亲王今晨再次联名上书,言‘国不可一日无君,神器不可久悬,恳请殿下顺应天意民心,早正大位,以安社稷’。”

沈璃没有回头,目光依然锁定在那扇沉重的殿门上。

她知道赵拓省略了很多细节。比如那些宗室亲王是被人用刀架在脖子上“恳请”的;比如八百七十二份贺表中,至少有半数字迹颤抖、墨迹深浅不一,显然是仓促间甚至是在极度恐惧中写就的;比如钦天监选定的“吉时”,其实是她安插在监中的亲信推算的结果——真正的监正已在三日前“暴毙”,因为他坚持说天象显示“紫微晦暗,帝星飘摇,三月内不宜行登基大典”。

“知道了。”沈璃打断赵拓还要继续的汇报,声音不高,却让这位在战场上面对千军万马也不曾退缩的猛将瞬间收声,头垂得更低,几乎要触到胸前的护心镜。

她不需要听那些细节。这三天,类似的奏报如秋日落叶般从皇城各个角落飞来,每一份文书、每一个口信都在提醒她,那顶沉重的冠冕正在以怎样无可逆转的度,向她头顶落下。劝进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幸存下来、早已吓破胆的宗室耆老被推在最前面,颤巍巍地捧着所谓“万民请愿书”——那上面究竟有多少真正的百姓指印,天知道;文武百官,无论是真心臣服还是慑于悬在头顶的屠刀,此刻都表现得比她这个当事人更急切,仿佛她晚一刻戴上那顶帽子,这天就要塌下来似的。

滑稽。又透着一种黏腻的、令人作呕的必然。

就好像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推着所有人、所有事,向着那个既定的结局狂奔。而她,这个被推上风口浪尖的人,反而成了这场盛大戏剧中最不重要的角色——重要的只是“登基”这个事实,至于戴上冠冕的是谁,似乎已无关紧要。

沈璃轻轻挥了下手,动作幅度很小,但赵拓立刻会意。他右手按胸,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然后转身,向身后的玄甲卫打出一连串手势。十一人如同精密的机括,无声而迅捷地散开,在丹陛下围成一个完美的警戒圆弧,背对着沈璃,面朝空旷的广场和更远处的宫门。他们将自己的后背完全暴露给她——这是最极致的忠诚,也是最彻底的臣服。

将这片象征着至高权力的空间,留给她一人。

亲卫退去后,寂静重新笼罩下来。

但这寂静与先前不同。先前至少还有风声、远处工匠的敲击声、宫人压抑的脚步声。而现在,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沈璃敏锐地察觉到,广场四周的宫墙上,那些哨兵的身影也静止了——不是偷懒,而是在执行某种无声的命令:不要动,不要出任何声响,不要干扰盘龙殿前的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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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似乎真的停了。只有六月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泼洒下来,炽烈得近乎残忍。光线照射在新漆的殿柱上,烤得那些朱漆微微烫,散出一股更浓烈的桐油味。而这股新鲜刺鼻的味道之下,那股混杂的气息反而愈清晰起来:血的甜腥、灰烬的焦苦、还有宫殿深处某种常年不散的、类似潮湿木头与陈旧香料混合的气味。

它们纠缠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属于这座皇宫此刻的气息——一种新生的、暴烈的、充满死亡味道的生机。

沈璃抬步,踏上第一级丹陛。

靴底与冰冷的汉白玉接触,出轻微而孤寂的“嗒”的一声。那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被放大,带着清晰的回响,仿佛整座皇城都在倾听这一步。

一级,又一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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